第126章 僭越的大轿,致命的盲区
“吱嘎——”
燕州城北门,两扇包着厚重铁皮、布满铜钉的城门,在几十名士兵的推动下向两侧轰然洞开。
风雪中,一支极其怪异、却又透着极致压迫感的庞大车队,开始缓缓驶入这座北境的百年雄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郑国勋的督办仪仗。鸣锣开道,黄旗招展。
紧随其后的,是朝廷钦差裴寂的八抬大轿,以及边城百官的马队与轿厢。骡马的嘶鸣声和轿夫整齐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陈腐的封建官场气息。
而在仪仗队的最后方,画风陡转。
“轰隆隆——”
黑色的霍希轿车碾碎了城门洞里的冰棱,V8引擎的低沉咆哮在瓮城内来回激荡。十辆满载特务营精锐的欧宝重型卡车紧跟其后。
一千名头戴钢盔、端着步枪的黑衣士兵,踩着绝对一致的步伐。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闷响。
郑国勋端坐在最前方那顶巨大的八抬大轿里。
他将轿厢侧面的天鹅绒窗帘掀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目光死死地越过后方的仪仗,盯在周维钧那辆黑色的霍希轿车上。
郑国勋的手指死死扣着座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刚才在火车站站台上,那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凶险的半炷香时间。
如果周维钧执意不进城,甚至当场翻脸,自己的“请君入瓮”计划就等于废了一大半。
在城外空旷的火车站强行让胡万山动手?那是找死。燕州守备军那点可怜的人手跟装备,只要动起手来,要不了一刻钟的时间,就会被周维钧城外的部队碾成渣滓。
好在,周维钧这个狂徒,终究还是太托大了。
看着那辆霍希轿车稳稳当当地驶过城门洞,彻底进入了燕州城内。郑国勋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靠在了软垫上。
他松开扣着扶手的手指,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蠢货。”
郑国勋放下窗帘,将外界的寒风彻底隔绝。“在火车站,老子投鼠忌器,钦差跟老二没来之前,老子让你三分,再进城,你以为本官还会让着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只要进了这道城门。这燕州,就是你的埋骨地。”
大轿平稳地向前行进着。
轿厢外,首席幕僚孙茂骑着一匹矮脚马,紧紧贴在轿子窗边。
“东翁。”孙茂压低声音,隔着窗帘向里汇报,“周维钧的人马已经全部进城了。胡万山正在后头关城门。”
“好。”郑国勋的声音从轿厢里传出,“锁死四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东翁,有件事,学生左思右想,觉得有些蹊跷。”孙茂拉了拉缰绳,让马匹更靠近轿厢,“裴寂那个老狐狸,刚才在站台上为何如此反常?大老远跑来北境,居然连城都不想进,扬言要在站台上宣读圣意,念完就跑。这其中必有蹊跷。”
轿厢内沉默了片刻。
“有什么蹊跷的?”度支处总办钱德利此刻正跟郑国勋同乘一轿。他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手里捻着佛珠,冷笑一声,“那老东西在京城混了一辈子,比谁都精。他太清楚自己在北境就是一颗随时会丢命的钉子。他怕进城之后,被咱们扣下当人质,所以才想着挂个名就脚底抹油。”
“钱总办此言差矣。”窗外的孙茂摇了摇头,“裴寂再怕死,也是代表朝廷脸面。他这般草率,难道就不怕回京后被言官参奏一本‘辱没国体’?”
孙茂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猜测:
“学生以为,这恐怕是朝廷的默契。中枢根本不想掺和咱们北境的烂摊子。派个侍郎来,就是走个过场,草草的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离开这滩浑水,任由北境自生自灭,才是上面的想法。”
“孙先生说得在理。”郑国勋在轿厢里敲了敲扶手,一锤定音,“京城那帮老爷,要的只是北境年年上供的银子,才不在乎谁当这个经略使。裴寂不想进城,就是不想蹚这趟浑水。但他既然被老子拿铁链子逼进来了,这把刀,他不当也得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裴寂的退缩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闭环堪称完美。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推演中,漏掉了最致命的一环——
裴寂的言外之意,根本不是“我不想蹚浑水”。
而是:“老子根本不是钦差,那道圣旨上的名字,是跟在你们后头的那头活阎王!”
……
就在郑国勋与心腹们盘算着如何借刀杀人时。
车队中段,裴寂乘坐的那顶八抬大轿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这顶轿子是郑国勋特意为“钦差”准备的。从外面看,极尽奢华。
轿身骨架,用的是极品小叶紫檀,木质坚硬如铁,散发着幽幽的木香。轿顶包着一层亮银皮,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最要命的是,轿厢四角垂下来的流苏,竟然是纯正的明黄色。轿帘上,甚至用金线隐隐约约绣着四爪的蟒纹。
大内侍卫统领骑着马,紧紧护卫在轿子右侧。他看着那明黄色的流苏在风中晃荡,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肉跳。
“大人。”侍卫统领贴近轿窗,声音压得极低,“郑国勋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这紫檀木轿,配上明黄流苏。按照大疆律法,这是亲王出巡才敢用的规制。他一个外臣,在自己地盘上备这种逾越规矩的轿子,分明是在试探您的底线。”
轿厢内。
裴寂没有坐那个铺着白狐皮的软座,而是佝偻着身子,手里死死捧着那个黄铜暖炉。
听着侍卫统领的话,裴寂发出一声无干笑。
“试探?他这不是试探。他是在告诉我,在这燕州城里,他郑国勋就是王法,他就是规矩。”
裴寂的手指在暖炉的铜皮上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轿子是逾制。可我现在若是敢掀开帘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僭越,你信不信,明天燕州城外的乱葬岗上,就会多出一具无名死尸?而他会上报朝廷,说本官路遇土匪,不幸身故。”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渗出了冷汗:“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城门已经关了,咱们被硬生生拖进了这个死局。”
“还能怎么办?”
裴寂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走一步,看一步。”
他将那份装着圣旨的明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那周维钧敢单刀赴会,就说明他有破局的底气。郑国勋自以为关门打狗,却不知道自己关进来的是一头能吃人的野兽。”
裴寂咬着牙,缓缓开口。
“到了督办府,不管他们怎么折腾,咱们死死咬住一条——宣读圣旨。只要把周维钧的名字念出来,把大印交出去,咱们的任务就算结了。”
“至于这燕州城……”
裴寂睁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街道两侧那些全副武装、眼神麻木的燕州守备军,还有那些门窗紧闭、连一条缝都不敢露的商铺。
“这地方,就是个修罗场。今晚的督办府,注定要血流成河了。”
“哐当——”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燕州城的两扇北门,在车队的尾部重重合拢。粗大的铁闩被十几名士兵合力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整个燕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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