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都是我干的
“咔哒。”
周维钧合上纯银打火机的盖子，将它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没有理会像斗鸡一样指着自己鼻子的郑国勋，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坐在主座上的裴寂身上。
“裴大人。”周维钧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语气慵懒，“郑督办这记性确实不错。黑水城的马奎、赵德柱，长辉城的钱宽，还有那个镇北关的守将冯坤，的确都是我杀的。”
“我不仅杀了马奎跟赵德柱，我还杀了他们全家，我还杀了整个黑水城那些草菅人命，跟洋人私相授受的商贾，乡绅。”
“镇北关的冯坤，是郑大人的表亲，我不仅杀了他，还在酒宴上，把他的首级当成贺礼，送给了郑督办，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郑督办却生生忍了下来，下官也不得不佩服郑大人的修养。”
“周维钧！死到临头你还敢口出狂言！本官念在同僚之谊，不与你计较，你反倒把本官的忍让当成了软弱可欺！”
“到底是软弱还是念及同僚之谊，郑大人不知道吗？还是说郑大人喜欢自欺欺人！”
“我周维钧不仅杀人，更是给了黑水城一个朗朗乾坤，分地给穷人，给百姓开设学堂，善堂，让他们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我就是要杀人，就是要杀尽这些尸餐素位，却只会吸血的蛀虫，那又如何？”
周维钧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裴寂：“您是代表朝廷来的钦差，您说，这事该怎么论？”
此话一出，裴寂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险些溅在蟒袍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狗屁钦差，你周维钧才是花了天价买下北境最大官职的正主！我哪敢论你的罪？
裴寂干咳了两声，放下茶碗，硬着头皮打起圆场：“周将军守土有责，镇守边关。这期间斩杀几个贪墨的下官……想必，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或是事出有因？”
裴寂拼命给周维钧递话口，想把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谁知周维钧根本不领情。
“没误会。”周维钧靠回椅背，声音在大厅内回荡，“马奎吃空饷，我一枪毙的。赵德柱勾结外贼，我带兵灭了他满门。长辉城那个姓钱的，是我下令剥的皮。就连前几日进督办府，府里那个不长眼的门子，也是我让人用枪打穿了脑袋。”
周维钧摊开双手，看着满堂文武。
“桩桩件件，都是我干的。敞亮得很，没有半点误会。”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坐在偏席的刘宗元、赵铁柱等一干边城官员，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周维钧，喉咙里发干，咽不下一口唾沫。
在朝廷钦差面前，别人恨不得把罪名撇得干干净净。这活阎王倒好，不仅全盘认下，甚至还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说！他难道真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无视规矩，藐视法度的地步？
看钦差大人的意思，明显是想要打个圆场，给周维钧一个台阶下，他竟然不领情？
郑国勋站在原地，先是愣了足足三秒。
他原本准备了整整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在钦差面前和周维钧死磕到底。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
短暂的错愕过后，郑国勋的心底涌起一阵狂喜。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只要当着钦差的面坐实了这些罪名，周维钧今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郑国勋眼底凶光毕露，立刻转过头，冲着左首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扑通！”
首席幕僚孙茂率先跪倒在地。
紧接着，钱德利、以及燕州督办府麾下的十几名核心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钦差大人明鉴！”
孙茂趴在地上，声音凄厉，字字泣血：“周维钧当众认罪，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等逆贼若是不除，北境必将生灵涂炭！请钦差大人即刻下令，就地正法此贼，以正国法！”
“请钦差大人下令！诛杀逆贼！”
燕州官员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大厅的窗棂都在发颤。
逼宫。
郑国勋站在一旁，手按着刀柄，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寂。这局棋走到这一步，他已经稳操胜券。只要裴寂点个头，门外的胡万山就会立刻带兵冲进来，把周维钧乱枪打成筛子。
主座上。
裴寂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燕州百官，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端起茶杯喝水的周维钧。
他太清楚周维钧在干什么了。
这个年轻人，是在故意把郑国勋捧上云端，让郑国勋把所有的底牌和杀招都亮出来。然后再一脚把他踹进万丈深渊。
就在裴寂默不作声，看似在权衡利弊时，郑国勋上前了半步。
“钦差大人。”
郑国勋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裴寂听清，又不至于显得过于跋扈。
“这周维钧在黑水城抄家灭族，聚敛了无数民脂民膏。此等不义之财，留在北境也是个祸害。”
郑国勋抬起头，目光直视裴寂，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诚恳。
“若是大人能替朝廷拔了这颗毒瘤。下官担保，这批查抄出来的‘脏银’，不出三日，便能足额押送上大人的专列，以解国库的燃眉之急。大人这一趟北上，平叛有功，又充盈了国库，回京之后，必然是青云直上。”
郑国勋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提送礼，只提“充盈国库”。但那批装上专列的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拿周维钧的家底，给裴寂送了一份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裴寂闭了闭眼。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顺水推舟，笑纳了这笔泼天的富贵。但今天，这笔银子他命拿，没命花。
到了这一步，戏已经唱不下去了。郑国勋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着他表态。如果他再装傻，郑国勋那帮人恐怕会连他一起撕了。
裴寂站起身，理了理青色蟒袍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国勋，面无表情的开口。
“既然这案子牵扯到这么多条人命，更是关乎北境十二城的安危。”
裴寂转过身，从身后的侍卫统领手里，接过了那个明黄色的锦盒。
“那就先宣读圣旨。”
裴寂双手捧着锦盒，声音在死寂的大厅内响起。
“等本官把中枢的旨意念完。这燕州城里谁有罪，谁该杀，自然有法定夺！”
郑国勋闻言，大喜过望。
他以为这道圣旨，就是朝廷派来接管北境、赋予钦差杀人特权的尚方宝剑。
“下官遵命！”
郑国勋立刻走到大厅正中央，撩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臣，燕州督办郑国勋，恭迎圣旨！吾皇万岁！”
随着郑国勋下跪，大厅内所有的燕州官员、边城大员，乃至随行的护卫，全部“呼啦啦”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群，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砖。
唯独一人，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
周维钧放下茶杯。
他看着跪在身前不远处的郑国勋，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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