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弃子，送瘟神
户部尚书府，正堂。
于步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寿纹常服，端坐在太师椅上。
虽然前一天被霍天舒用枪杆子压着低了头，但在这尚书府的正堂里，面对兵部侍郎裴寂时，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疆钱粮总管。
“砰。”
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被放在了八仙桌上。匣子没盖严实，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汇丰银行的本票，整整一百万两。
裴寂站在桌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于大人。北境苦寒，周大帅在燕州也知道大人操劳国事，特命下官将这些许‘茶水钱’送来，权当是给大人润润笔。”
于步高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端起盖碗，轻轻撇着浮叶。
那一百万两的厚度，稍微抚平了他心底那一丝被雍亲王强压的怨毒。周维钧算是个懂规矩的，虽然借了雍亲王的势，但该交的“买路钱”，一分没少。
“周大帅？哼。”
于步高放下盖碗，冷哼了一声，“一个刚披上二品官服的年轻人，这大帅的名号，喊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转头看向老邱，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既然是兵部和内阁都票拟过的平叛勘合。咱们户部也不能拦着朝廷办正事。去，把大印拿来，盖上。”
“是，老爷。”老邱弓着身子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包着黄绸的印盒走了出来。
“咔。”
沉重的户部大印沾满朱砂印泥，结结实实地盖在了那份名正言顺的平叛勘合上。
于步高看着那刺眼的红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看向裴寂。
“裴大人，这印老夫盖了。但你替老夫给周维钧带句话。”
于步高手指敲着桌面，“北境的池子浅，出不了真龙。他周维钧借着平叛的名义，想在云州和幽州怎么折腾，老夫管不着。但大疆的赋税是有定数的。等他扫平了四大家族，明年上缴户部的厘金和矿税，一文钱都不准少。若是坏了老夫的账本，他这身二品官服，老夫随时能给他扒下来！”
“下官一定将大人的教诲，原话带到。”裴寂将盖好印章的勘合小心翼翼地卷起，收进袖筒，连连作揖后退出了正堂。
等裴寂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于步高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匣，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作阴冷。
“老邱。”于步高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去给蒙阴关的郑家老太爷拍一封明码电报。就说，周维钧谋逆的案子，本官已经向太后老佛爷上了折子。朝廷震怒，必会严惩周维钧。让郑家在蒙阴关安心候着，静待朝廷的雷霆之怒。”
老邱正收拾着印盒，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户部大印砸在地上。
“老爷……”老邱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看着于步高，“这……这不是活活把郑家往火坑里推吗？”
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平叛勘合”才刚刚被裴寂拿走，周维钧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钦差了。这个时候告诉郑家朝廷会严惩周维钧，郑家一旦信以为真，放下防备，那不是等着被周维钧连皮带骨地活吞了吗？
于步高斜了老邱一眼，将湿毛巾扔进铜盆里。
“怎么？觉得老夫心狠？”
于步高冷笑连连，“郑国勋死了，郑国威带着北安军主力在野狼沟全军覆没。现在的郑家，在老夫眼里，连个会叫唤的看门狗都不如。他郑家还有什么价值值得老夫去保？”
于步高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烤着手。
“老夫能为了他们去跟雍亲王硬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实话实说告诉郑家，朝廷已经把他们卖了。你信不信，那个快要老死的郑太爷，为了保住郑家最后一点血脉，敢直接打开蒙阴关的大门，把罗刹人的骑兵放进来！”
“到时候，周维钧有雍亲王保着，老夫反倒要落个‘勾结郑家、通敌叛国’的死罪！”
于步高猛地转过头，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老邱。
“老夫这是在用好郑家最后的价值。按我说的去办！”
……
北境，蒙阴关，大帅府后院。
浓烈的汤药味混杂着腐朽的死气，充斥着这间昏暗的卧房。
郑老太爷像一具干瘪的骷髅，仰躺在拔步床上。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老太爷……”
心腹管家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报纸，快步走到床前，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京城来电了！是于步高尚书亲自发来的！”
郑老太爷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借着管家的搀扶，硬生生撑起了半个身子。
“念……快念！”
管家展开电报纸，大声念道：“于大人说，他已向朝廷上了死折。圣上震怒，必将严惩周维钧这等谋逆之贼。让咱们在蒙阴关安心候着，静待朝廷的雷霆天威！”
“好……好啊！”
郑老太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苍白如纸的老脸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就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老夫就知道……老夫就知道！”
老太爷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激动地挥舞着，声音嘶哑又亢奋。
“于步高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且不说我郑家这三十年来供奉给他的几千万两白银。就说周维钧那个小畜生要是真在北境做大，他于天官每年的进项，就从白花花的银子，变成喝西北风了！”
“周维钧啊周维钧……你以为你凭着几杆洋枪就能翻天？在大疆这盘棋上，你连个卒子都算不上！”
老太爷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嘴里喷出了几点血沫。
他依然沉浸在“朝廷即将发兵镇压”的美梦中。他根本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位他引以为最后靠山的于天官，早就把他们郑家像一块破抹布一样，卖得干干净净。
……
正月十二，正午。京城，前门火车站。
风雪终于停歇。冬日的阳光洒在站台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裴寂穿着那件紫貂大氅，手里捧着装满京城特产的小匣子，站在一节头等包厢的车门外。
郝猛依然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带着三十九名打扮成商行伙计的特务营士兵，将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上了货运车皮。
“裴大人，费心了。”
郝猛走到裴寂面前，双手抱拳。
“大人在京城四处奔走，这份情谊，我们大帅记在心里。来日若大人再来北境，大帅必定扫榻相迎。”
裴寂听着这话，脸上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好说，好说。”
裴寂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回礼。
“大帅的差事，下官自然是尽心尽力。这勘合已经稳妥，郝兄弟一路顺风。”
裴寂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再去北境？老子就是辞官回乡种地，也绝对不会再踏进燕州地界半步！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子，跟他们多待一秒钟，老子都觉得脖子发凉。最好这辈子断了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呜——！”
火车的汽笛声在站台上空拉响，滚滚白汽喷涌而出。
郝猛没有再废话。他转身，左手抓住车门扶手，一跃登上了车厢的踏板。
他站在车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看似繁华、实则烂到了骨子里的京城。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这列带着大疆中枢“平叛勘合”的火车，即将把合法杀戮的终极权力，送到那个正在燕州磨刀霍霍的北境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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