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勘合的红印，荒诞的械斗
正月十七。燕州城，督办府。
周维钧靠在牛皮大椅上，手里捏着郝猛从京城带回来的的黄绫公文。
上面盖着兵部的官防，内阁的朱批，而在最醒目的右下角，赫然压着一方大红色的户部大印。
郝猛头上缠着一圈新换的白纱布，笔直地站在书桌前。
“大帅。于步高那条老狗拿足了好处。雍亲王在背后推了一把，户部的印，老老实实地盖上了。”
周维钧没有说话，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方刺眼的红印。这近一个月的隐忍，五百多万两的真金白银，换来的就是这块可以光明正大屠戮北境旧势力的兵符。
有了这方大印，他挥师云州，沿途所有的关卡、厘金局、粮道，都必须无条件为燕州大军放行。谁敢拦，谁就是阻挠朝廷平叛的死罪。
周维钧将勘合卷起，扔进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三天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开始滴水。
“这北境的雪停了，安稳得也太久了。”
周维钧推开窗户，让冷冽的空气灌进胸腔。
“虎臣。”
一直坐在沙发上擦枪的李虎臣猛地站起来，皮靴并拢：“在！”
“去热车吧。”
周维钧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要把这北境彻底掀翻的杀机。
“第一师，全员开拔。这把刀，该见见云州的血了。”
……
正月十九。燕州城外，中央大营。
震耳欲聋的内燃机轰鸣声，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李虎臣踩在一辆Kfz.15中型指挥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冷眼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燕州卫戍军第一师，正在进行最后的出征编组。
这是周维钧麾下最全面的一把重锤。足足一万四千人的庞大兵力。
打头阵的，是海因茨率领的第三摩托化旅。八百五十辆宝马R75边三轮摩托车排成了四个巨大的方阵。驾驶员戴着防风镜，双手握在车把上。挎斗里的射手正将一根根黄澄澄的7.92毫米弹链压进MG34通用机枪的供弹口。
在边三轮阵列后方，是六百辆满载着“铁壁”重装步兵的欧宝卡车。步兵们安静地坐在车厢里，怀里的毛瑟步枪擦得锃亮。
更后方，是六十辆半履带牵引车，拖拽着三十六门105毫米leFH 18轻型榴弹炮。炮衣已经全部褪下，粗大的炮管斜指着云州方向。
“师长，油料和弹药补给车已经全部编入车队中段。”
第一师参谋长袁清翻开手里的名册，大声汇报，“大青沟兵工厂昨晚送来了十万发复装的步枪弹，足够咱们第一阶段的消耗。工兵营已经提前两个时辰出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李虎臣将马鞭插进腰带，拔出配枪。
“目标，云州。全速推进！”
李虎臣朝天扣下扳机。
“砰！”
枪声一响。
上千台发动机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粗大的车轮和履带碾碎了燕州城外的坚冰，带着铺天盖地的尾气和杀意，犹如一股深灰色的钢铁洪流，直扑云州腹地。
……
而此时的云州，早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粥。
从年前到现在，王、李、赵三大家族为了争夺郑家留下的矿山和地盘，已经打出了真火。
原本只是护院和私兵之间的小规模摩擦，随着王家家主王策的一声令下，彻底演变成了两万云州城防军的疯狂内战。
王策仗着自己是“兵马都指挥使”，手里捏着云州最大的军火库，直接带着人把李家和赵家的老弱病残从云州州城里赶了出去，甚至一把火烧了李家的百年祖宅。
这彻底点燃了不死不休的导火索。李家和赵家联合起来，砸出几百万两现银，雇佣了云州周边大大小小十几股土匪和马帮，硬生生拉起了两万人的杂牌大军，疯狂反扑。
正月二十一，正午。
距离云州西山赤铁矿最近的宝山县城外。
一场原始又荒诞的械斗，正在上演。
王家的八千城防军，和李赵联军的一万多名土匪私兵，就这么在宝山县外宽阔的荒草地上，面对面地拉开了阵势。
距离，不到一百米。
但奇怪的是，双方加起来将近两万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开枪。
“王老狗！你他娘的烧了老子的祖宅！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李家的二少爷李旺，骑在一匹杂色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把九环大刀，冲着对面破口大骂。
“李家的病猫！有种你上来！老子今天把你们全埋在这宝山县当肥料！”
对面王家的阵营里，王志成穿着那件骚包的紫貂皮坎肩，举着一根包铜水火棍，毫不示弱地对骂。
这并不是他们不想开枪。
云州四面环山，虽然有铁矿，但根本没有能力自己制造无烟火药和后膛枪子弹。以前他们的弹药全靠郑国勋从后勤部分配。现在燕州被周维钧封死了，这三大家族的枪，打一发少一发。这两万多人的大军，凑在一起连每人十发子弹都分不到。谁也不舍得把子弹浪费掉。
“弟兄们！砍下王志成脑袋的，赏现银五百两！给我杀！”
李旺嘶吼着，马刀向前猛挥。
“杀！”
一万多名穿着各式各样破烂棉袄的联军，挥舞着长矛、大刀片子，甚至还有绑着菜刀的木棍，像潮水一样涌向对面的王家阵营。
王家的城防军也不甘示弱，抽出身上的短刀和长枪刺刀，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锵！噗嗤！”
最原始的冷兵器碰撞声，伴随着利刃割开皮肉的沉闷声响，在宝山县外轰然炸开。
一个李家的家丁刚举起手里的砍刀，就被对面的王家士兵一枪托砸碎了下巴。没等那名士兵收回枪托，旁边一个土匪已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脑勺上，红白之物瞬间飞溅。
几名士兵扭打在泥水里，刀子掉了，就用牙齿去咬对方的耳朵，用手指去抠对方的眼珠。
鲜血顺着大刀的血槽往下淌，染红了地上的枯草。残肢断臂在人群中翻滚。这种毫无战术可言的肉搏战，残忍、血腥，却又极其低效。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凄厉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彻云霄。
这场烂仗足足打了四个多小时。
直到太阳偏西，双方的士兵都砍卷了刀刃，累得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地上躺着一千多具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伤兵在血泊中绝望地哀嚎。
“鸣金！撤！退回宝山县！”
王志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咬牙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李旺也没有追击。他的联军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双方各自拖着伤兵，像两群打累了的野狗，缓缓退回了各自的营地。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距离这片肉搏战场不到十里外的一处山梁上。
一辆灰色的宝马R75边三轮摩托车，正静静地停在积雪中。
挎斗里的侦察兵放下手里的蔡司高倍望远镜，转头看向旁边的电台兵。
“发报给师部。”
侦察兵看着远处那群刚刚结束冷兵器械斗、互相搀扶的云州私军，眼底带着的嘲弄。
“云州主力已确认。还在玩大刀长矛。建议第一师全速推进，直接进入火力清扫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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