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韩流看着她，也没追问。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她靠着被垛，眼睛半眯着，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没睡。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偶尔还有零星的响动。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静。

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了轻音乐。

黄玲的呼吸渐渐平稳，真的睡着了。

韩流看着她的睡脸，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轻轻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闪亮，远处有烟花的余光，一闪一闪。

他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她的。

炉火渐渐暗下去，屋里暖意不减。

1984年的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已经过了元宵节，林娜一家人吃完晚饭，她便看着爸爸林校森，“不想去学校。”

林校森知道她是为黄玲的事，他没看林娜，起身去了书房。

母亲袁丽，是总军区医院主管人事的。五十岁出头。林娜是她最小的女儿，两个哥哥都大她十岁之多。

袁丽也知道一家人都惯着她，才把她惯成这样任性。

可一看到孩子不想去上学，心里还是挺恨那个黄玲的。

她看着唉声叹气的林娜，心里也不好受。

这时有人敲门。林娜去开门，推开门，见是代丽华。

戴丽华来想找林校森说调到总军区医院的事。在分军区医院，被黄玲揭露救壮壮的时候，她就觉得不想在那了，尤其见到韩流时，更是尴尬。

戴丽华换鞋进屋，林娜把她让到屋坐下。

没等戴丽华说自己的事，林娜便像到豆子似的跟她说了自己不想上学的事。

戴丽华看看袁丽，“袁阿姨，黄玲是特批入伍的，然后就进了医学院，又跳到大四的。”

袁丽看看林娜，“娜娜说了。”

戴丽华又补充一句，“就是不知道她特批入伍的手续，合不合理。”

这句话引起了袁丽的兴趣，她打起精神。

戴丽华接着说：“要不娜娜转班吧。”

袁丽摇头，“转班，会不会被别的同学歧视，以为原班混不下去了。”

戴丽华眼珠转了转，“要是让黄玲转个班就好了。”

这话让袁丽听到了心里。

接着戴丽华说了自己的来意，便告辞走了。

袁丽送走戴丽华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她回到客厅，林娜还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看见母亲进来，她别过脸去。

“行了。”袁丽在她对面坐下，“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

林娜不说话。

袁丽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亏，被人捧着惯着长大。现在好了，在一个农村来的女人手里栽了跟头，警告处分背了，脸也丢了，连学都不想上。

她想起刚才戴丽华说的话。

“特批入伍的……跳到大四读的医学院……手续不知道合不合理……”

这话让袁丽的心里开始打起主意。

她在总军区医院管了十几年人事，最清楚“特批”两个字的分量。什么级别能批，什么条件能批，什么程序必须走，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一个农村来的女人，小学文化，特批入伍，直接插班到大四……

这里面要是没点问题，她把名字倒着写。

“娜娜。”袁丽开口，“那个黄玲，你跟她一个班，平时上课怎么样？”

林娜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她想了想，不情不愿地说：“上课……还行吧。回答问题挺溜的，教授喜欢她。”

“回答问题？”袁丽皱眉，“她一个小学文化的，能回答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娜嘟囔，“反正每次提问她都能答上来。上次王教授问了个特别偏的病例，全班没人会，就她一个人举手，答得头头是道。”

袁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还做过什么？”

林娜想了想，把黄玲进班以来的事说了一遍。从第一节课回答王教授提问，到小组作业写病例分析，再到后来去省人民医院做手术……

“做手术？”袁丽打断她，“什么手术？”

“主动脉夹层。”林娜说，“我听说的，好像是个特别难的手术。省人民医院的周教授亲自请她去的，主刀。”

袁丽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主动脉夹层是什么手术。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不超过五个人，每一个都是各医院的顶梁柱。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小学文化，能主刀主动脉夹层？

这不可能。

要么是黄玲有问题，要么是这里面有别的事。

“妈。”林娜见母亲不说话，试探着问，“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啊？她丈夫是团长，姜军长好像也特别照顾她……”

“团长？”袁丽嗤笑一声，“一个团长，手能伸到医学院来？”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特批入伍，跳级插班，主刀手术……”她嘴里念叨着，“这里面的问题，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查的。”

林娜眼睛亮了：“妈，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袁丽看她一眼，“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弄清楚就得弄清楚。咱们医院是总军区医院，医学院的学生将来是要分到各医院的，军区医院也得分。如果进来的学生有问题，那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失职。”

她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林娜紧张地看着她。

袁丽拨了个号码，等了一会儿，那边接通了。

“喂，老李吗？我袁丽。有个事想问你……对，就是那个特批入伍的事。你们军区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个叫黄玲的特批入伍了？手续走的是哪边？……哦，联勤部？张金礼批的？好，我知道了。……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回头请你吃饭。”

她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接通得很快。

“喂，张部长吗？我是袁丽，总军区医院人事科的。哎，您好您好。有个事想跟您请教一下……就是那个黄玲的特批入伍，手续上有些细节我想确认一下。您是主管部门领导，肯定最清楚。……对对对，就是她。她这个特批，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哦，考核是姜军长组织的？省人民医院的周教授也参与了？……我明白了。谢谢张部长，改天请您喝茶。”

她又挂断电话。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娜忍不住问：“妈，怎么样？”

袁丽看她一眼，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刚才那两个电话，信息量不小。

张金礼批的，姜文山组织的，周明远参与的。表面上看，程序似乎都走了，人证物证俱全。

但袁丽在人事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程序”是怎么回事了。

八十年代，特殊人才通道，确实存在。但什么算“特殊人才”，标准是什么，考核怎么进行，全看组织者的主观判断。姜文山是军长，张金礼是联勤部副部长，这两个人联手，想批一个人，太容易了。

问题是……

那个黄玲，真的有资格被称为“特殊人才”吗？

小学文化，农村出身，会做手术？

袁丽想起林娜说的那些事。回答问题，写病例分析，主刀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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