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伤口被三针褥式缝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还在跳,缝合线下面的肌肉随着心跳一收一缩的,没有撕裂,没有松动。
黄玲盯着那个缝好的伤口,看了看。没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针都缝得均匀,每一结都打得牢固。然后她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王秀秀递过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用注射器抽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缝合的地方。
她看着监护仪。血压开始回升了。心率也在往下走,波形比刚才稳了,是有力的、规则的跳动。
蒋金铭站在一旁,看着黄玲的背影,看着那颗在缝合线下面稳稳跳动的心脏,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跳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走到器械台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
王秀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黄玲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她捧着搪瓷缸子,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还插着引流管的年轻战士,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输血袋里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关胸。”她说。
陈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他麻利的完成了接下来的缝合。
王秀秀在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
蒋金铭走过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的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体在缓缓地流动,暗红色的,量不多。
蒋金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纪连臣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黄主任,他……他活了吧?”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能活。”
蒋金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医生,他不应该在病人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守了这个战士一个多小时,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的边缘,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打电话,等人,等专家来,等黄玲来。她来了,做了手术,把人救活了。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黄玲摇了摇头。“不用谢。血是你们师部的人献的,气胸引流是你做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蒋金铭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黄玲转过身,走回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还在睡着,麻醉没有醒,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滴,一滴,两滴,三滴。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一下……
她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王秀秀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黄玲,你刚才手抖了。”王秀秀的声音很小。
黄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虎口有些发红,是被持针器硌的。
“那个破口,再深一点,就扎到前降支了。”黄玲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扎到前降支,神仙也救不了。”
王秀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黄玲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了一点温度。
窗外的天还很蓝,风从洞口灌进来,是热的,还带着花香。
黄玲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年轻战士微微起伏的胸口,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又救了一个。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漫过全身。
下午四点,光线从山洞的入口斜射进来,照在指挥所的岩壁上。电台的指示灯还在闪,发报声滴滴答答的,和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破声,构成了这里特有的背景音。
参谋们围在地图旁边,用红蓝铅笔标着最新的两方态势,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什么,很快又被电台的声音盖住了。
韩流站在地图前面,目光落在一处标着红色箭头的区域。他的作训服上全是汗,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敞开着。他已经连着看了两个多小时的地图了。
通讯员从洞口走进来,脚步轻轻,他走到韩流身边,立正,敬了个礼。
“师长,您的信。”
韩流转过身,接过信封。他没有看寄信人……那个字他太熟悉了,娟秀好看。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感绝挺薄的,他摸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轻轻的。
和他寄出去的那封一样薄。
他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没有拆。转过身,继续看地图。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标出两个火力点的位置。
他手没松开。那封信被他攥在左手里。
师政委老丁站在地图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正在看。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完了电报,抬起头,目光扫过韩流,在他攥着信的手上停了一瞬。
老丁知道他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心里装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他看见韩流把信攥在手里。
老丁笑了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行了,别撑了。”老丁的声音不大,“去看信吧。这儿有我。”
韩流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老丁又笑了笑,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韩流,你在同一根等高线画了四遍了。再画下去,纸都要被你戳破了。”
韩流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确实,那条等高线已经被他描了好几遍,线条粗了一倍,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把红蓝铅笔放在地图上,转过身,朝自己的行军床走去。
行军床在指挥所的最里面,靠着岩壁,旁边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块石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下面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
韩流在行军床上坐下来,背靠着岩壁。岩壁是凉的,隔着作训服,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人清醒了一些。
信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着收信人那一栏,“韩流”两个字,写得好看。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拆信。
他发现信封一掀就开了,露出里面折了两折的信纸。他把手指伸进去,抽出信纸,展开。
一张纸。一行字,是整张。但上面写的字,比他寄过去的可少多了。
他愣了一下。
他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在信里絮絮叨叨的人。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少。少到他第一眼看过去,以为信纸是空白的。
他把信纸凑近了看。
第一行:“韩流:来信收到。我挺好,勿念。”
十一个字。加上“韩流”两个字和冒号,十三个字符。他数了。不是刻意数的,是眼睛扫过去就数出来了。字写得不小,但就是少。少到他觉得她是不是还有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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