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化疗,是在身体里引爆一场战争。
敌我同源,玉石俱焚。
第一个疗程开始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可病房里的空气,却是冰冷的,弥漫着化学药剂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一袋贴着她名字和各种化学名称的液体,正通过一根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地,缓慢而坚定地,注入她日渐衰败的身体。
我看着那些液体,想象着它们是千军万马,正在我妈的身体里冲锋陷阵,围剿那些该死的癌细胞。
可同时,我也知道,它们也是最恶毒的毒药,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在无差别地攻击着她身体里所有健康的,有活力的细胞。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上战场,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妈很安静。
从化疗开始的第一分钟起,她就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痛苦的表情。
我坐在床边,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问她。
“妈,难受吗?”
“妈,想吐吗?”
“妈,要不要喝点水?”
她只是很轻微地摇摇头。
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用勺子刮成泥,喂到她嘴边。
她勉强张开嘴,吃了一小口,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
我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一口苹果泥咽下去,又把它死死地压在胃里,不让它翻涌上来。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输液管的针头,也扎了一个洞,空落落的,不住地往里漏着冷风。
化疗的副作用,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药水输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开始了剧烈的呕吐。
那不是我之前在家门口看到的那种呕吐。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性的呕吐。
她把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胃里空了,就吐胆汁,黄绿色的,又苦又涩。
胆汁也吐完了,就开始干呕,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的虾,每一次干呕,瘦弱的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
我拿着盆子,蹲在她床边,不停地给她擦嘴,给她拍背。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每一次她痛苦地弓起背,我的心就被狠狠地剜一下。
我恨不得那个躺在床上受罪的人是我。
周明看不下去了,把我拉到一边,他自己接替了我的位置。
他比我冷静,也比我有力气。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端着盆,一手稳稳地托着我妈的额头,让她能吐得舒服一点。
“妈,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他不停地,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安慰我妈,也像是在安慰我。
吐到后来,我妈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瘫软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汗水浸透了她的枕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护士过来给她打了止吐针。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我看着她,不敢眨眼,生怕我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从那天起,医院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了出去。
我的人生,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唯一一个主题——陪着我妈,打这场必输无疑的仗。
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护工。
学着怎么观察输液管里的气泡,怎么计算滴速。
学着怎么给她翻身,拍背,防止褥疮。
学着怎么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学着怎么处理那些带着刺鼻气味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我曾经是一个连碗都懒得洗的人。
可现在,我做起这些事来,却异常地熟练,仿佛已经做了一辈子。
我知道,这是我的赎罪。
是我迟来了二十八年的,对母爱的反哺。
化-疗的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呕吐,腹泻,口腔溃疡,白细胞急剧下降……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垮了下去。
短短一个星期,她就瘦了十几斤,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个人,都脱了相。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的头发。
化疗的第三天早上,我给她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上了大把大把的头发。
我吓得赶紧把梳子藏到身后。
可我妈看见了。
她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脸,平静地伸出手。
“给我吧。”
她从我手里接过梳子,看着那一撮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从自己头上,又薅下来一缕。
那些曾经乌黑发亮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就那么轻易地,像秋天的枯草一样,离开了她的头皮。
她看着手心里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淡淡地说。
然后,她把那缕头发,递给了我。
“静静,帮妈收起来吧。”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病房,躲在走廊的尽头,咬着自己的拳头,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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