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任东在秦王的军营里住了七天,看了七天的书。

这七天里,李世民没再来找他。任东乐得清闲,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天亮起床,坐在帐篷门口看书,中午吃干粮喝凉茶,下午继续看,天黑睡觉。偶尔程咬金会跑来找他说话,说些军营里的闲事,谁又升了官,谁又打了胜仗,谁又被殿下骂了。任东听着,嗯嗯啊啊地应几句,该看书还是看书。

第八天早上,任东正翻着一本从秦王府库房里借来的《风俗通义》,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任先生。”

任东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文士站在面前。穿一身青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眼神温和但透着精明。

“你是?”任东问。

“在下房玄龄。”

任东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的意思:“房先生,坐。”

房玄龄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帐篷门口依旧铺着那块旧毯子,旁边放着茶碗和几卷书,和七天前没什么两样。这个人仿佛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没动过。

“先生在读什么?”房玄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卷。

“《风俗通义》。”

“应劭那本?”

“嗯。”

房玄龄微微点头:“这本书市面上少见,这一卷是从殿下的书库里借的?”

“嗯。”

“先生觉得如何?”

任东想了想:“应劭这个人,考据做得细,但格局小。写风俗就只写风俗,写不到风俗背后的人情世故。”

房玄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这话有意思。那依先生之见,风俗背后是什么?”

“是权力。”任东说,“什么样的权力结构,就有什么样的风俗。你看一个地方婚丧嫁娶的规矩,就能看出这个地方谁说了算。”

房玄龄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有急着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先生来营中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书够看吗?”

“够。”

房玄龄笑了笑:“先生说话果然简短。叔宝跟我说过,我还以为他夸张了。”

任东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房玄龄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看看天,偶尔看看远处操练的士兵,像是在等人。

过了好一会儿,任东终于抬起头:“房先生来找我,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房玄龄说,“就是想和先生聊聊。殿下常说,我这个人爱较真,遇到不懂的事就想弄明白。这几天听殿下说起先生的一些话,觉得很有意思,就过来讨教讨教。”

“讨教不敢当。”任东说,“房先生想问什么?”

房玄龄沉吟了一下:“河北。”

“河北怎么了?”

“窦建德虽败,但他在河北经营多年,民心未附。殿下和我们商量了好几天,方案定了一套又一套,总觉得哪里不够。”房玄龄看着他,“先生上次在议事帐里说的那几句话,殿下回来跟我们讲了。‘用货币和贸易调节市场’——这个思路,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任东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房玄龄说,“河北的问题,真的是钱的问题吗?”

任东看了他一眼。

“房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不全是。”房玄龄说,“钱粮是一方面,但河北真正的问题,是窦建德留下的那套东西还在。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收买人心是一把好手。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礼贤下士——这些事他做得比谁都漂亮。现在他虽然败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他的民心还在。我们如果只是把钱粮的问题解决了,人心还是不在我们这边。”

任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书签夹好,合上书卷,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房先生说得对。”他说,“钱粮的问题是表,人心的问题是里。表里都要治,但治里的法子跟治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治表靠算账,治里靠……”任东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靠让对方觉得,跟着你比跟着窦建德好。”

房玄龄眼睛一亮:“先生细说。”

任东没有马上开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

“房先生,”他说,“你刚才说窦建德会收买人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收买到人心?”

“因为他给了百姓好处。”

“不止。”任东说,“给好处谁都会。李密也给过,王世充也给过,但为什么河北人就认窦建德?”

房玄龄想了想:“因为窦建德是河北人?”

“这是一方面。”任东说,“更重要的是,窦建德让河北人觉得,他是自己人。他不是来管他们的,他是来帮他们的。李密是外人,王世充是外人,你们大唐……也是外人。”

房玄龄沉默了。

“房先生,”任东说,“你觉得河北人现在最怕什么?”

房玄龄想了很久:“怕我们报复?”

“不是。”任东说,“他们怕失去。窦建德在的时候,他们有粮吃、有地种、不用服重役。现在窦建德没了,他们怕这些东西也没了。”

“所以……”

“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给更多,是让他们知道,你们不会拿走他们已经有的。”任东说,“窦建德给过的,你们接着给。窦建德没给的,你们慢慢加。等他们发现跟着大唐比跟着窦建德过得更好,谁还记得窦建德是谁?”

房玄龄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说,“但具体怎么做?”

任东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说。

“房先生,”他说,“你是殿下身边的谋士,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方向,但不清道路。”房玄龄说,“先生刚才说的‘让他们知道不会拿走已有的’——这个‘让他们知道’,比实际去做还难。你光说不做,他们不信。你光做不说,他们不知道你在做。”

任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分三步走。”他说。

房玄龄立刻坐直了身体。

“第一步,以工代赈。”任东说,“河北的粮仓空了,但河北的人还在。你从关中调粮,不是白给,是让百姓修路、修渠、修城墙,用劳动换粮食。这样他们不会觉得是在吃施舍,你们也不会觉得是在白养闲人。”

房玄龄点头:“这个法子好。既解决了粮食问题,又做了实事。”

“第二步,减免赋税,但要有个期限。”任东说,“不能说‘从此以后都不收了’,那是空话。要说‘三年之内不收’,实实在在的期限,百姓听了心里有底。三年之后,河北恢复了,再收也不迟。”

“三年?”房玄龄皱眉,“殿下那边……”

“殿下那边我去说。”任东打断他,“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多收那点税,是把河北稳下来。河北稳了,天下就稳了一半。天下稳了,还怕收不到税?”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三步呢?”

“第三步最难。”任东说,“开放河北与关中的贸易。窦建德在的时候,河北和关中是不通商的。你们现在占了河北,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商路。让河北的粮食、布匹、药材能卖到关中,让关中的盐、铁、茶能卖到河北。商人是最现实的人,哪里有利润就往哪里跑。等商路通了,河北和关中就绑在一起了。到时候就算有人想起兵造反,商人第一个不答应——造反了还怎么做生意?”

房玄龄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反复琢磨任东说的这三步。

以工代赈、限期免税、开放贸易。

每一步都不复杂,每一步都说得很简单。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用粮食换民心,用时间换恢复,用贸易换绑定。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生,你说的这三步,每一步我都想过。但我没想过把它们串在一起。”

“所以你是房玄龄。”任东说,“能想到每一步,已经是当世少有的人才了。”

房玄龄苦笑:“先生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实话。”任东把书卷重新拿起来,“房先生,你是谋士,想的是怎么把一件事做好。我不是谋士,我只是一个看书的人。看书的人喜欢看全局,不喜欢盯着一个点。”

“全局?”房玄龄问。

“对。”任东说,“你刚才问我河北的问题是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不全是。钱粮是表,人心是里,但表里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势。”

“势?”

“大势的势。”任东说,“窦建德败了,王世充败了,李密也败了。现在天下大势已经很清楚了——能统一天下的,只有你们大唐。河北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得见这个势。你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臣服,而是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房玄龄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给他出主意,而是在给他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角度。

“先生,”房玄龄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受教了。”

任东摆了摆手:“别,我就是随便说说。”

房玄龄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随便说说。

秦琼说得对,这个人就是这样。他随便说几句,就够你想好几天的。

“那我不打扰先生看书了。”房玄龄说,“改日再来讨教。”

“嗯。”

房玄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在洛阳的时候,给王世充出过三个主意。三个都没被采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听了你的,结果会不一样?”

任东翻了一页书:“想那个干什么。”

“为什么不想?”

“因为他没听。”任东说,“没听就是没听。想一百遍‘如果’,也改变不了事实。”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生有没有想过,”他说,“如果殿下听了你的,结果会怎样?”

任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房先生,”他说,“你是殿下的谋士,你来告诉他该听谁的。我就是一个看书的,别把我想得太重要。”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房玄龄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袍子照得发白。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好像这个世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房玄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谦虚,不是故作高深,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书,是那些纸页上的字,是那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遗忘的东西。

至于天下兴亡、百姓疾苦、帝王霸业——他在乎吗?

也许在乎。

但他不会为了这些事改变自己的生活。

房玄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任东听到脚步声远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房玄龄消失在营帐之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帐外,操练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房玄龄回到李世民的帐中时,李世民正在和杜如晦讨论军务。

“房先生回来了?”李世民抬起头,“怎么样?”

房玄龄坐下来,把和任东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帐里安静了很久。

杜如晦先开口:“以工代赈、限期免税、开放贸易……这三步,每一步都不算出奇,但串在一起,确实是个好法子。”

“不止是好法子。”李世民说,“他说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势。天下大势已定,河北人要的是一个台阶。这个说法……我以前没想过。”

房玄龄点头:“他说他不是谋士,只是一个看书的人。看书的人看全局,谋士看局部。这话说得……让我有点惭愧。”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你惭愧什么?”

“我们天天在河北的问题上打转,想的是怎么管、怎么治、怎么防。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怎么让河北人自己不想跑。”房玄龄说,“这个角度,比我们高了一层。”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北的位置上点了点。

“他说分三步走。”李世民说,“以工代赈,限期免税,开放贸易。每一步都要做,而且顺序不能乱。先给粮食稳住人心,再给时间恢复生产,最后用贸易把河北和关中绑在一起。”

“殿下觉得可行?”杜如晦问。

“可行。”李世民说,“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态度?”李世民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想了想:“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世民笑了。

“果然。”他说,“他不是在给我们出主意,他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你问了,他就答了。答完就算了,跟他没关系。”

“殿下,”房玄龄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他不是不想做事,是不知道该为谁做。”房玄龄说,“他在瓦岗出过主意,翟让死了。他在洛阳出过主意,王世充没听。两次之后,他可能觉得,出不出主意,结果都一样。”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不一样。”他最终说,“在我这里,不一样。”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帐外,夕阳西下。

洛水在远处哗哗地流,和每一天都一样。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963/3710214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