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求贤


任东在军营里住了半个月,看了半个月的书。

这半个月里,李世民又来找过他两次。一次是问突厥犯边的应对之策,任东随口说了几句“分化拉拢、以夷制夷”的话,说完就继续看书。另一次是问关中水利修缮的事,任东翻了翻书,指给他看一段关于郑国渠的记载,说“照着这个修就行”,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两次都是这样。李世民问,他答。答完就完了,好像这些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事,跟他翻过的那页书一样,翻过去就不再想了。

第十六天的傍晚,李世民一个人来了。

没有侍卫,没有随从,就他一个。

任东正坐在帐篷门口泡茶。茶是粗茶,碗是破碗,但他泡得很认真——先烫碗,再投茶,然后注水,等茶叶慢慢舒展开,再缓缓吹开浮叶,呷一小口。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泡茶,没说话。

任东也没说话,给他也倒了一碗。

李世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还有一股子土腥味。

“这茶不怎么样。”他说。

“有得喝就不错了。”任东说。

李世民笑了笑,把茶碗放下。

“先生,”他说,“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殿下请说。”

“我想请你入幕。”

任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殿下,”他说,“我上次说过了,不想当官。”

“不是当官。”李世民说,“是入幕。你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事了,我问你,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不用处理政务,不用见外人,不用行礼,什么都不用。你每天还是看书、喝茶、晒太阳。只是换一个地方看。”

任东放下茶碗,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他说,“你为什么要找一个不想做事的人留在身边?”

“因为你懂的东西,别人不懂。”李世民说,“房玄龄懂谋略,杜如晦懂决断,长孙无忌懂人事,但他们不懂经济,不懂货币,不懂你说的那些‘用贸易解决问题’的法子。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房先生想了三天,杜先生也想了两天。他们不是想不到,是他们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你需要一个人,在你面前打开一扇新的门。”

任东沉默了。

“殿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想不到,是他们想到了但觉得不可行?”

“不可行?”李世民皱眉,“你那些法子,我们已经在用了。分段运输,盐铁换粮,效果比预想的还好。房先生昨天跟我说,按照你的办法,粮草问题至少解决了七成。”

“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靠天吃饭。”李世民说,“今年秋收如果好,就都不是问题。”

任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先生,”李世民又说,“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想。你在瓦岗出过主意,翟让死了。你在洛阳出过主意,王世充没听。两次之后,你觉得出不出主意都一样,对不对?”

任东端着茶碗,没说话。

“但不一样。”李世民说,“在我这里不一样。你出的主意,我会用。你用脑子,我用手。你负责想,我负责做。你想到什么,说出来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

任东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热情,不是诚恳,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殿下,”任东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李世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明明可以命令我。”任东说,“我是俘虏,你是秦王。你让我入幕,我还能说不?”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想。”任东把茶碗放下,“我在想,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的本事。”李世民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贪财,贪权,贪地盘,贪人才。看见有本事的人就想留在身边,留不住就难受。”

任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殿下,”任东说,“你倒是实诚。”

“我从来不骗有本事的人。”李世民说,“骗一次,就再也留不住了。”

任东摇了摇头,把书卷拿起来,翻开。

“殿下,”他说,“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李世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行。你想好了,让叔宝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

“嗯?”

“你刚才笑什么?”

任东抬起头,看着他。

“我笑你这个人,明明是个皇子,说话却像个贩夫走卒。”

李世民想了想,也笑了。

“我本来就是。”他说,“我十四岁领兵打仗,在军营里长大的。贩夫走卒的话,我听得比宫廷礼仪多。”

任东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袍子照得发白。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树。

种在什么地方都行,但你别想让他挪窝。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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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咬金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烧鸡,大大咧咧地往任东对面一坐,把烧鸡往地上一放。

“东觉!吃鸡!”

任东看了他一眼:“哪来的?”

“殿下赏的!”程咬金撕了一条鸡腿塞进嘴里,“殿下说今天跟你说了会话,心情好,赏了全军一只羊。我多要了一只鸡。”

任东没动。

程咬金把另一条鸡腿递给他:“吃!别浪费!”

任东接过来,咬了一口。

“东觉,”程咬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殿下是不是让你入幕了?”

“嗯。”

“那你答应没有?”

“我说想想。”

“想什么想!”程咬金一拍大腿,“殿下对你还不够好?单独帐篷,随便看书,想去哪去哪,连行礼都不用!这待遇,比房玄龄都高!”

任东没说话,慢慢嚼着鸡腿。

“东觉,”程咬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想着翟让那档子事?”

任东的手顿了一下。

“翟让对你是不错,但他已经死了。”程咬金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觉得天下所有人都靠不住。殿下不一样,我跟你说,殿下是真的爱才。你看他身边那些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哪个不是有本事的?哪个不是死心塌地跟着他的?”

任东把鸡腿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知节,”他说,“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要跟着另一个人做事?”

程咬金想了想:“因为跟着他能过好日子?”

“不止。”任东说,“是因为信他。你觉得他做的事是对的,你觉得他能做成,你觉得跟着他不会吃亏。这叫信任。”

“那你信不信殿下?”

任东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知节,”他最终说,“我在瓦岗的时候,信翟让。他死了。我在洛阳的时候,不信王世充,但还是待了一年。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现在呢?”

“现在……”任东想了想,“现在我也不知道。”

程咬金急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呢!殿下打了那么多胜仗,灭了那么多敌人,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打仗厉害,不代表治理天下也厉害。”任东说,“窦建德打仗也厉害,最后还不是败了?”

程咬金被噎住了,瞪着眼说不出话。

任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知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个人,毛病多。信一个人,要很久。不信一个人,也很快。你让我想想,行不行?”

程咬金看着他,好半天才闷闷地说:“行。你想吧。”

他站起来,拎着剩下的半只烧鸡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东觉,殿下是好人。你别错过了。”

任东没说话,看着他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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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秦琼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刚泡好茶,正坐在帐篷门口喝。

“东觉。”秦琼坐下来。

“叔宝。”

“殿下的事,你想好了吗?”

任东摇了摇头。

秦琼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东觉,”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投大唐吗?”

“为什么?”

“因为殿下。”秦琼说,“我在瓦岗的时候,跟过翟让,也跟过李密。翟让是个好人,但他不是做大事的人。李密有做大事的本事,但他没有做大事的心胸。后来我投了大唐,见了殿下,才知道什么人能做大事。”

任东看着他,没说话。

“殿下这个人,有一样本事,别人比不了。”秦琼说,“他能让有本事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在别处也能出人头地?但他们选择了殿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殿下让他们觉得,跟着他做的事,是对的。”

任东沉默了。

“东觉,”秦琼说,“我不逼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在瓦岗出的那些主意,救了不少人的命。你在洛阳出的那些主意,虽然王世充没听,但如果你不说,连试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殿下愿意听你的,你就不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天下好一点。”

任东端着茶碗,半天没动。

“叔宝,”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秦琼笑了笑:“跟你学的。听你说多了,自然就会了。”

任东摇了摇头,把茶碗放下。

“叔宝,”他说,“你去告诉殿下,我愿意留下。”

秦琼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任东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当官。不给品级,不给俸禄,不穿官服。”

秦琼点头。

“第二,不参加朝会,不处理政务。殿下有事找我,我就在这儿。没事别来。”

秦琼又点头。

“第三,”任东想了想,“给我找个大一点的书库。秦王府的书我已经快看完了。”

秦琼忍不住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问问殿下给你什么待遇?”

“不需要。”任东说,“有书看就行。”

秦琼站起来,看着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东觉,”他说,“谢谢你。”

任东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为了殿下,也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任东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他说,“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天下好一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虽然我觉得,好不好,跟我没什么关系。”

秦琼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在乎,但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我去告诉殿下。”秦琼说。

“嗯。”

秦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任东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靠着书箱坐着,膝盖上摊着书,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袍子照得发白。

秦琼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偏偏落在了这个世界里。

他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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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任东翻了一页书。

茶还温着,风还吹着,远处的号角声还响着。

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和昨天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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