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钓鱼
任东答应留下的消息,在秦王的军营里传开了。
程咬金是最高兴的那个,当天晚上就拎着两壶酒来找任东,说要庆祝。任东说他不喝酒,程咬金就自己喝了两壶,喝到最后抱着任东的书箱不肯撒手,说“东觉你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宝贝”。任东费了好大劲才把书箱抢回来,把他推出帐篷。程咬金倒在帐篷外面,呼呼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房玄龄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蹲在帐篷门口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眯起眼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先生好早。”房玄龄笑着说。
“房先生更早。”任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有事?”
“殿下让我来给先生送几卷书。”房玄龄把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卷放在他面前,“都是从长安调来的,市面上见不到。”
任东眼睛亮了一下,蹲下来翻了翻。《水经注》《齐民要术》《汉书·地理志》……都是他还没看过的。
“替我谢谢殿下。”他说。
“先生自己跟殿下说。”房玄龄在他对面坐下来,“殿下说了,以后先生的用度,直接找他。”
任东没接话,拿起《水经注》翻了翻。
房玄龄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他翻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先生,有件事我想请教。”
“房先生请说。”
“殿下昨天跟我商量,想在洛阳设一个常平仓,平抑粮价。但仓廪的规制、储粮的数量、出纳的制度,这些细节我们讨论了好几天,始终定不下来。”
任东翻了一页书:“常平仓,汉朝就有。照着旧制改改就行。”
“旧制我们看过,但汉朝的制度和现在不一样。”房玄龄说,“那时候天下太平,现在是战后。百姓手里没钱,你光有粮,他们也买不起。”
任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房先生,”他说,“你是在考我?”
“不敢。”房玄龄笑着说,“是真的想不明白。”
任东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下。
“常平仓的核心,不是仓,是‘平’。”他说,“粮价低的时候收,粮价高的时候卖,让粮价保持平稳。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你刚才说了一个问题——百姓手里没钱,粮价再平他们也买不起。”
“对。”房玄龄点头,“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想不通就对了。”任东说,“因为你把问题想反了。”
房玄龄一愣:“想反了?”
“常平仓的作用,不是让百姓买得起粮,是让粮价不涨。”任东说,“百姓买不起粮,是因为他们没钱。没钱的问题,不是常平仓能解决的。那是另一个问题。”
“那怎么解决?”
任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房先生,”他说,“你是殿下身边的谋士,这些问题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问题,但不清楚答案。”房玄龄说,“先生上次说的‘以工代赈’、‘限期免税’、‘开放贸易’,我回去想了很久。每一步都有道理,但每一步都需要钱。国库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就用国库有的东西。”
“国库有什么?”
“地。”任东说,“荒地。河南打了这么多年仗,荒了多少地?你把这些地分给无地的百姓,让他们种。不收税,不收租,只收三成收成。三年之后,地养熟了,百姓吃饱了,你再收回来,或者继续租给他们。这叫‘以地养民’。”
房玄龄怔住了。
“以地养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任东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粮,是地。百姓没有地,就没有饭吃。没有饭吃,就会造反。你把地给他们,他们就有饭吃。有饭吃,谁还造反?”
“但那些地是有主的。”房玄龄说,“很多地主逃难去了,地就荒着。等他们回来,发现地被分了……”
“那就让他们拿钱赎。”任东说,“地是国家的,不是私人的。你逃了,地就收归国有。你想拿回来,可以,交钱。交不起,就租。这样既解决了无地百姓的问题,又给国库增加了收入。”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这个方案——以地养民,荒地分给无地百姓,三年不收税,只收三成收成。地主回来了,可以交钱赎地,也可以继续租给百姓。这样一来,百姓有地种,国家有收入,地主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先生,”他最终说,“这个法子,你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任东想了想:“哪本书都有,哪本书都没写全。我把它们拼在一起了。”
“拼在一起?”
“对。”任东说,“《汉书》里写晁错建议募民实边,给地给粮,这是以地安民。《齐民要术》里写轮作休耕,让地力恢复,这是以地养地。《盐铁论》里写盐铁专营,国家控制命脉,这是以商补农。每本书都写了一部分,但没有一本书把它们串起来。”
房玄龄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在读书,他是在“用”书。每一本书在他手里,都像是一块积木。他把这些积木拆开、重组,搭出一个别人从来没见过的形状。
“先生,”房玄龄说,“你读书的方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读书,是跟着书走。书里写什么,我们就看什么。你看书,是让书跟着你走。你觉得需要什么,就去书里找什么。找不到,就把几本书拼在一起。”
任东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种本事,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看多了自然就会。”任东说,“你看了一万本书,自然就知道哪本书里有什么,哪几本书能拼在一起。”
“一万本?”房玄龄瞪大了眼睛。
任东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房玄龄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说过的一句话——“他脑子里可能早就把账算清楚了。”
现在他觉得,殿下说得太保守了。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不是账,是一个书库。一个别人进不去、他自己也懒得用的书库。
“先生,”房玄龄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受教了。”
任东摆了摆手:“别,我就是随便说说。”
房玄龄苦笑。
随便说说。
这个人随便说说,就够他想一个月的。
“那我不打扰先生看书了。”房玄龄说,“改日再来讨教。”
“嗯。”
房玄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说你看了一万本书。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书里的东西写出来,留给后人?”
任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房玄龄,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没到时候。”任东说,“现在天下还没定,书也没凑齐。等天下定了,书凑齐了,再说。”
房玄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任东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袍子照得发白。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房玄龄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在等什么。
等天下定,等书凑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也许,他等的不是这些。
也许他只是在等自己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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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世民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在抄书。毛笔握在手里,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稳。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印上去的。
“先生在抄什么?”李世民凑过来看。
“《水经注》里的一段。关于黄河改道的。”任东头也不抬,“这本书只有一份,我怕弄坏了,抄一份备着。”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抄书。
“先生,”他说,“房先生刚才来找我,跟我说了你那个‘以地养民’的法子。”
“嗯。”
“我想了很久。”李世民说,“这个法子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地分了,百姓种了,三年不收税,只收三成收成。但三年之后呢?地是收回来,还是继续租?”
任东放下笔,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继续租。”李世民说,“地分给百姓,他们种熟了,再收回来,会出事。”
“殿下说得对。”任东说,“所以不能收。地分出去了,就是百姓的。你收回来,和抢有什么区别?”
“那国家的收入从哪来?”
“税收。”任东说,“百姓有了地,就有了收成。有了收成,就能交税。你收三成的地租,不如收一成的田赋。地租是剥削,田赋是义务。百姓交田赋,心里踏实。交地租,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任东没接话,拿起笔继续抄书。
“我在想,”李世民又说,“你这些法子,是从哪学来的?”
“书上。”
“什么书?”
“什么都看一点。”任东说,“《管子》讲经济,《商君书》讲法治,《孙子兵法》讲战略,《齐民要术》讲农事。每本书都讲一个方面,但没有一本书讲全部。你要自己把它们串起来。”
“那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串的?”
任东的手停了一下。
“在瓦岗。”他说。
“翟让教的?”
“翟让什么都不教。”任东说,“但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他让我看到了,书上写的东西,拿到现实中是什么样子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是不是很感激翟让?”
任东没有回答。
他把笔放下,把抄好的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放进书箱里。
“殿下,”他说,“翟让已经死了。”
“我知道。”李世民说,“但你还活着。”
任东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把自己活成一座坟。”
帐里安静了下来。
任东看着李世民,很久没有说话。
“殿下,”他最终说,“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我向来如此。”李世民说,“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你这种人,拐弯抹角没用。”
任东摇了摇头,把书卷拿起来。
“殿下,我该抄书了。”
李世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是不是跟翟让一样,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什么都做不成。我告诉你,不一样。我做不成的事,还没出生。”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任东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半天没动。
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低下头,继续抄书。
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但手有一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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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任东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
他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多事。
想翟让。想瓦岗。想那些他出过的主意,和那些主意带来的结果。
想李世民说的话——“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把自己活成一座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成了一座坟。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值得再去试了。
但今天,房玄龄来了,李世民也来了。
他们问他问题,听他的答案,然后真的去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去做。
他忽然想起秦琼说的话——“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天下好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军营。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帐篷。
书卷摊在矮桌上,墨还没干。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
一笔一划。
很慢。
很稳。
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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