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分着走
张文恭回到户部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值房窗户朝北,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这十多天老吏每天帮他擦桌子,今天大约是忙忘了,抹布搭在桌角,干得硬邦邦。他自己去井边沾了水,回来把灰抹了。灰在抹布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打开包袱,赵明义给的茶叶用油纸裹着,拆开一角便闻到一股苦香。刘老根的枣子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在床上躺下,褥子还是那么薄,长安的八月比魏州凉得快,躺下去床板响了一声。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魏州的桃树叶子大,响声厚实,像有人在慢慢翻书;长安这槐树叶子小,响声细碎,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听了一会儿,翻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被油灯照着投出个凸影。他看着那块影子,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张文恭跟着房玄龄进了太极殿。他穿着那件青衫,领口浆洗得太硬,磨着脖子,袖口已开始磨出毛边。手里拿着从魏州带回的奏疏,厚厚一沓藤纸,一路揣在怀里,信封被体温焐得温热。
殿里还没烧炭盆,比外面凉,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把笏板夹在腋下搓手。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冕冠上十二条旒珠轻轻碰在一起,他看见房玄龄身后的张文恭,目光停了一下。
房玄龄出班奏事,说张文恭从魏州回来了。李世民说宣。张文恭从队列末尾走上前,殿中央那段路很长,每一步踩在青灰色的殿砖上都有回声。他走到御阶前跪下磕了头,把奏疏双手呈了上去。内侍接过递到御案上,李世民拆开封口,抽出那沓纸。
第一张写的是常平仓出入账办法,粮入仓三遍秤,出仓也是三遍秤,账本每天记,每月对,每季盘。
第二张写护地队选人操练,家里必须有地,无地的不收,操练时三十人一阵,刀阵成型可封住前胸和面门。
第三张是边市以货易货的流程,价格写在木牌上,唐人认突厥人也认。后面还有陈三畏盘库差了半石粟米怎么在囤底找回来的,地界碑被人撬歪了护地队怎么一锹一锹夯实扶正的,刘老根说旱了大半年村里没饿死一个人。
李世民一张一张看完,看得很慢。看到“三遍秤”时手指停了一下,看到“家里必须有地”时指尖在纸上点了一点。看完最后一张,他把纸摞好放在案上,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先生瘦了没有。”
张文恭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灰布袍子空荡荡的,腰带勒到最里面那个扣眼还是松。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李世民把案上的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张文恭便又说了一件事——他在魏州最后那天的傍晚,和先生在桃树下坐了很久,他问先生河北这么好为什么天下不能都这样,先生说河北只有三州,天下有三百州。
李世民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然后他抬起头:“先生说得对。河北能成,是因为朕在河北待过,先生也在河北待过。谁家多占了一亩地,朕看得见,先生看得见。可天下三百州,朕不可能每一州都去。
所以天下的事不能照搬河北,得有一套河北之外的法子。”他把张文恭的奏疏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折好放进袖子里。
散朝后李世民把张文恭留了下来。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过去。
李世民让他把奏疏里写的几件事再说一遍。张文恭便一件一件说——陈三畏盘库差了半石,一声没吭,把秤杆举到太阳底下看秤星,把秤砣擦了又擦,最后从粮囤最底下把那半石受了潮的粟米翻了出来。赵明义和突利使者谈价格,使者说十二石,赵明义说今年草原闹旱马瘦,十石半,两只手最后握在了一起。
护地队操练,三十把木刀同时劈下去,风刮到人脸上;操练完了队员三三两两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地里的秋粟。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张文恭说到刘老根问先生什么时候回长安时,那手指停住了。“先生怎么说。”“先生没有回答。”偏殿外的槐树影子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沉默了一会儿,李世民又问:“先生问起朕没有。”张文恭说问了,先生在桃树下看信时问过长安怎么样、陛下怎么样,臣说陛下很好,先生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先生又问,陛下身体好不好,臣说很好。
李世民把目光转向窗外,又问先生还问了什么。张文恭说先生问关中的灾怎么样了,臣说饿死了三千七百人,先生听完也没说话。
殿里静了很长时间。李世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你下去吧。”张文恭行礼,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李世民又叫住了他:“先生院子里的桃树,今年结果了没有。”
张文恭站住,说结果了,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臣走的时候还没熟。先生说等熟了让赵明义摘下来晒成干,给刘老根送一篮子去,刘老根家的枣树今年没结果,送枣子送了这么多年,该还一回了。李世民点了点头。
张文恭迈过门槛,走进八月的阳光里。阳光很亮,把太极殿的殿顶和御道上的石板都照得发白。长安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只有土味——坊墙的土,城墙的土,干的涩的,吸进鼻子里发呛。和魏州不一样。他把领口紧了紧,往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里,房玄龄正坐在案前批文书,杜如晦在对面看一份河东报上来的田籍清查奏疏,魏徵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后汉书》。
张文恭将在魏州记的三份东西抄了一份放在案上——常平仓出入账办法、护地队选人操练办法、边市以货易货流程。房玄龄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递给魏徵。
魏徵看完把纸放在桌上,说常平仓这个出入账办法关内道可以照搬,三遍秤,账本每天记每月对每季盘,这套规矩和地理无关。护地队选人那条“家里必须有地”是根,边市那条“价格写在木牌上”也是根。房玄龄点了点头,把三张纸放到一边。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九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了。
九月初的一天,房玄龄把张文恭从魏州带回来的那句话写在了纸上——“河北只有三州,天下有三百州”。
他把纸铺在政事堂的桌上,用砚台压住纸角。杜如晦坐在对面,魏徵临窗,长孙无忌刚从校场回来,手里还拎着马鞭,靴子上沾着土,靠在门口。四个人围着这张纸,像是围着棋盘的四个棋手。
房玄龄最先开口。他说河北分地之所以能成,靠的是四个东西:陛下亲自坐镇了近一年,先生从头到尾定下了十条规矩,赵明义带着护地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下来,边市又提供了额外的财力。这四个东西缺一个都不行。
可天下三百州,不可能每个州都派一个亲王去坐镇,不可能每个州都有一个任东,也不可能每个州都有一支护地队和一个边市。照搬是搬不了的。
杜如晦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放下纸,说不搬整的,但可以拆开来用。河北的经验是一块整石头,拆开了有些东西就和地理没关系了。
魏徵没说话,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行字:分地到户,十五税一,徭役二十天,诉讼公开。写完了搁下笔,说这四条就是拆出来的筋骨,和地理无关。河北是平原,关中是平原,河东也是平原。地在那里,人在那里,把地分到人手里,到哪里都是同一个理。
至于怎么执行,各州可以自己定,朝廷只定底线——关中地广人稀每户三十亩,河南地少人多每户二十亩配桑田,河东豪强盘踞分地前先清田籍。各州情况不同,办法也可以不同,但这四条底线不能动。
杜如晦把笔接过去,在每一条旁边加注:分地到户旁边加上“地契到户四至清楚”,十五税一旁边加了“灾年减免账目公开”,徭役二十天旁边加了“可纳钱代役”,诉讼公开旁边加了“百姓告官不受笞刑”。写完把笔搁下,又把纸推回桌子中央。
他又说护地队的经验也可以拆。护地队的根子是什么?是分到地的人有责任守住自己的地,也有责任守住别人的地。这个理放到府兵制里,就是有田者有兵责——不必照搬护地队的编伍操法,但府兵分到的地真要分到户、地契到户,他种的是自己的地,守的也是自己的地。
长孙无忌一直没作声,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把马鞭收起来,走到桌前坐下。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有握马鞭磨出的茧子,放在桌上像几截老树根。
他说你们说的都对——河北的四个条件拆不开,照搬不了;四条底线拆开了可以全国推行;护地队的经验化入府兵也是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们没算进去。
他停了一下。窗外槐树叶子落得比刚才急了。他说河北分地那时候太子的政令改过一次,河北百姓不认,护地队拿着碑上的原文跟东宫属官讲理。太子改一次,民心就往秦王这边倒一次——这是河北的运气。
天下三百州不是每个州都有这种运气。有些州大户几代人盘踞,刺史换了三任大户还是那几户;有些州旧官盘根错节,地方上的事没有他们点头就办不下去;有些州突厥就在隔壁,今天分地明天突厥来了,百姓扔下地就跑,地分给谁去。
他把手放在桌上,声音沉下去。“这些州,一刀切,切不动。不切,又推不下去。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政事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房玄龄铺开纸,提起笔,把四人的话汇成一份《天下分地议》。奏疏不长,写了四层:河北四个条件天下三百州不具备,照搬不了;四条底线可以全国推行;各州自定办法朝廷核准;那几个绕不过去的难题——大户盘踞的州怎么动,旧官难缠的州怎么换,突厥在侧的州怎么稳。末尾没有结论,只写了“谨具四端,恭呈御览”。
杜如晦接过去,在“大户盘踞”后面加了一行:岐州郑家、雍州冯家之例可循,罚一还三。在“旧官难缠”后面加了:并省官员之法可参照。
在“突厥在侧”后面加了:分地与府兵同步,地到户兵到人。魏徵接过去,没有再加字,只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长孙无忌最后一个看,看完也签了。
奏疏递到李世民面前是当天下午。他从头看到尾,看到四个条件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看到四条底线时把魏徵那四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从笔山上取下朱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发魏州,问先生。
信使当天傍晚从长安西门打马而出,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久久不散的尘土。政事堂里,房玄龄又看了一遍底稿。底稿上四个人的字迹都在——他的工整,杜如晦的果断,魏徵的用力,长孙无忌的粗大。
四种字迹写在同一张纸上,写的是一件事:三百州的路怎么走。四个人想了几天,没想出准数,不是想不出来,是路太多,不知道哪条对。四个人把各自想到的写下来拼在一起,送到魏州去。
魏徵在值房里把抄本又看了一遍,抄到“河北分地之所以成有四个条件”时笔尖顿了一下。这四个条件他以前也想过,但没有像房玄龄这样一条一条列出来——陛下坐镇,先生设计,护地队执行,边市支撑,像四条桌腿,缺一条桌子就塌。
天下三百州,有多少州能凑齐这四条腿?凑不齐的怎么办?他在抄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凑不齐的,用规矩替。规矩定好了,人在不在,规矩都在。写完把笔放下。他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等先生回信。
九月中,魏州的信使到了。信使骑一匹灰马,马背上全是汗。房玄龄拆开封口,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
四条底线可行,与地理无关,天下通用。各州自定办法朝廷核准,分路推进。大户根深蒂固者岐州郑家雍州冯家之例可循,罚一还三。旧官盘根错节者并省官员之法可参。突厥在侧者分地与府兵同步,地到户兵到人。
护地队不必照搬,有地者有责化入府兵即可。边市不必照搬,有财源自筹无财源朝廷调拨。天下三百州不能照搬河北,但河北走通的路,三百州可以分着走。
房玄龄看完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递给魏徵,魏徵看完递给长孙无忌。信重新回到桌上,藤纸一页,字不多,收笔很轻,像写完之后马上把笔提起来了。
房玄龄的手指在“分着走”三个字上点了一下,说关内走关内的路,河东走河东的路,河南走河南的路,路不一样方向一样,方向就是那四条底线。杜如晦接过去,说先生把话说明白了——不是照搬,是化用。
河北的模子不能扣在三百州上,但河北的规矩可以种在三百州里。魏徵铺开纸,开始拟《天下分地实施细则》,写到“河东道”三个字时笔按得格外重。
贞观二年九月,关中的分地在岐州、雍州、华州三州推开了。每户三十亩,地契到户。护地队的操练办法在十个折冲府开始试点。
河东的田籍清查即将开始,张文恭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青布包袱四角磨得发白,系了个活结,三份从魏州带回的东西垫在最底下,换洗衣裳放在上面,刘老根给的那颗最小的枣子放在最上头。十月就出发。
任东的回信被房玄龄放在政事堂的抽屉里,每天批文书时拉开抽屉就能看见。信很薄,字不多,他隔几天便拿出来看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张文恭坐在户部值房里,看着窗外的槐树。九月的长安,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他想起魏州的桃树,叶子应当还是绿的,藏在叶子中间的青果子明年该红了。明天不走,后天也不走,十月初才走。窗外,长安的九月正在过去,槐树叶子落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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