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河东


贞观二年十月,诏书发下去已半个多月,各地的反馈还没有到。房玄龄每日批完文书,会站到政事堂门口往官道方向看一眼。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商贩、赶牛车的农人、骑马的驿卒,就是没有信使拐进来。

门口的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一吹便晃,发出干涩的磕碰声。

李世民在偏殿里批奏疏。案上摞了两摞,一摞批过的一摞没批。批累了抬起头,便看见屏风上新裱的那行字——河北只有三州,天下有三百州。是张文恭从魏州带回的藤纸上抄下来的,房玄龄呈上来时说是先生在桃树下说的话。

十几个字,笔画收得很轻,李世民让人裱了贴在屏风上,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河东道的信使到了。信是张文恭从太原发出来的,在路上走了六天。信封上沾着黄土,风沙把细土塞进了信封的褶皱里,手指一碰就是一个印子。

房玄龄拆开封口,张文恭的字比以前更稳了,在户部抄了两年田亩册,又在岐州督了几个月田籍自报,笔画收得很紧,不再像刚来长安时那样撇捺都拉得很长。

信里说,太原王氏的分支把村门关了。张文恭到太原第三天,跟着巡察使去了王家所在的村子,丈量队到了村口,门从里面闩上了。门是榆木的,厚实,门闩有碗口粗。巡察使让人上前叫门,叫了半天没人应。

墙头上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巡察使问怎么办,张文恭说不急,让丈量队退回来,去旁边的村子。

王家周围有五个村子,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张文恭带着丈量队一个村一个村走。每到一个村,先把自报令贴在村口的大树上,然后挨家挨户发纸——半尺见方,每户一张。户主把自家田亩数写在纸上,四至写清楚,找三户邻居画押作证,写完了交到村里的公所。

他把所有的自报单抄在一张大纸上贴出去,每一户的名字、亩数、四至、作证邻居的名字,全写得清清楚楚。

头一天没有人来,村口的大纸空着,丈量队在公所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还是没人。第三天早晨来了个老汉,背驼着,步子碎碎的,把一张写着他家十八亩地的纸放在桌上,却不走。

张文恭问他有什么事,老汉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王家的管事来过了,让大家别报实亩数。谁报了,往后在太原种地,水渠不让他用,耕牛不借给他,收麦时没人帮他。

老汉说完就走了,布鞋底拍在泥地上啪啪地响。张文恭把他的名字记在一张单独的纸上,纸的最上面写“王家”两个字,下面写日期、地点、名字、王家管事说的话。

写完了折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揣了好几份这样的纸,都是从各村记下来的,话的内容大同小异。他把这些纸按村子分开摞好,压在包袱最底层。

房玄龄看到这里,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岐州郑家也是这个路子——在各村放话威胁小户,说自报就是朝廷要加税,现在报得多将来交得多。

张文恭在岐州用的法子是把闹事的大户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报到魏徵那里,魏徵弹劾了为首的三家,罚一还三。河东的王家根基更深,但路数是一样的。他把信放下,让内侍去召魏徵。

魏徵是傍晚到的。值房里的油灯刚点上,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房玄龄把信递给他,魏徵看完,把信纸的边角对齐折好放在桌上,说王家把村门关了,张文恭没有硬闯,绕过去了,这是对的。

王家正愁没有由头闹到长安来——太原王氏的分支,几百年的大族,祠堂里的牌位从地上码到房梁,朝里也不是没有人。王珪就是太原王氏本家的人,现任谏议大夫。

张文恭如果硬闯,王家的管事往地上一躺,说唐兵打人,消息传到长安,王珪在朝堂上弹劾河东巡察使纵兵扰民,陛下怎么处置?处置了,河东的田籍清查就推不下去;不处置,王家的门就永远关着。

魏徵把信纸摊开,手指在“绕过去”三个字上点了一下:他不闯,绕到旁边的村子去,王家这门就白关了。五个村子分布在王家本村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被一个一个清完,墙里面的人迟早坐不住。房玄龄点了点头,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摇得一长一短。

房玄龄问河东的王家是不是也照岐州郑家的路子走。魏徵没有马上回答,又把信看了一遍,看到老汉说“王家的管事来过了”那一段时,指甲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说王家比郑家根基深,在朝里有人,弹劾起来比岐州复杂——弹劾的奏疏不能先发,要等张文恭把证据攒足。五个村子的田籍全部查清,田籍上写多少、实际多少、差额多少,数字查清楚了,他才好动笔。

房玄龄铺开纸,把魏徵的意思记下来准备写在回信里。写了几行又加了一句:不急,先把周围的村子清完,把数字查清楚。

王家关村门,你就绕过去。门关了墙还在,墙外面的地都量完了,门里面的人就坐不住了。写完把信封好交给信使,马蹄声在夜色里从政事堂门口一路响到长安西门。

十月中,关内道的反馈先到了。岐州的分地完成大半,每户三十亩,地契到户。农户拿到地契,有人捧在手里看了又看,不认识字,但认识上面的朱红大印——印是方的,朱砂渗进麻纸纤维里,边缘微微洇开。

雍州华州的丈量接近尾声,大户们看见岐州郑家的下场,没有人再堵门。华州有一户姓冯的,田产横跨两个县,丈量队到了村口,冯家的管事开了门把田籍册子捧出来。丈量队量了三天,量出隐匿田产一千二百亩,冯家的管事没有闹,说照章办。

房玄龄在华州的反馈上找到这三个字,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河东道的反馈慢一些。张文恭的第二封信是十月底到的。信里说他绕着王家走,把周围五个村子清完了四个。

四个村子的田籍查下来,王家在这些村子里都有田产——东边三百亩,西边两百亩,南边四百亩,北边一百亩,加起来一千亩。田籍上写的和实际种的差了将近一半,田籍上写的是五百亩。

他把数字列成清单,每个村子多少户,每户王家的田产多少,田籍多少,实际多少,写满了三张藤纸,字很小,密密麻麻。

第五个村子刚开始清,王家的管事来了——不是来堵门的,是来问话的。穿青布袍子,手里拄一根斑竹杖,站在村口看着丈量队在村里进进出出,看着书吏把自报单抄在大纸上贴出来,看着老农在纸上画押。

老农画押时手是抖的,笔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出一个墨点。管事站了一个时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竹杖点在村口的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间距相等的圆孔,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然后走了。

房玄龄把信看了两遍。王家的管事来村口站一个时辰,没有堵门,没有放话,就是站了一个时辰。他把信递给魏徵。魏徵看完说了一句:快了。站一个时辰,是来看风向的,看完回去禀报,禀报完了王家就会开门。

十一月,长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河东道的第三封信到了。雪是细密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打下来。政事堂的炭盆烧起来了,房玄龄拆开信。

张文恭写道,第五个村子清完了,五个村子的田籍全部查清,王家田产隐匿的数字出来了——田籍上写一千二百亩,实际两千三百亩,差了一千一百亩。

他把清单附在信后,厚厚一沓。每一笔都注明了出处:哪个村子,哪一块地,田籍多少,实测多少,差额多少。旁边有丈量队员的签名和手印,朱砂按的指印和墨写的名字叠在一起。他把清单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巡察使,一份寄回长安。

巡察使拿着清单去了王家。门还是关着的,榆木门板,门闩碗口粗。巡察使没有叫门,把清单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厚厚一沓纸塞进去时纸边在门缝上卡了一下,他用手推了推,推进去了。纸落地的声音很轻。第二天早晨,门开了。

王家的管事站在门口,没拄竹杖,竹杖靠在门框上,斑竹的竹节上沾着泥。他说请进,声音不高,像是对着门槛说的。巡察使带着丈量队进去量了五天,数字和张文恭查出来的一模一样——两千三百亩,差一千一百亩。

王家的族长出面了,头发花白,腰杆笔直,站在祠堂门口,身后是码到房梁的牌位。他说愿意补报,按罚一还三补。

巡察使说不用罚一还三,按自报令办——自报限期已过,但王家主动开了门,可按限期内的办法处置,隐匿田产充公,已种下的庄稼归王家收,来年地归朝廷分给无地农户。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就一个字。

魏徵看完信,把张文恭的三封信按时间排好——第一封王家关门,第二封绕过去清村子,第三封门开了。

三封信摞在一起,藤纸边缘被翻得卷了起来。他没有弹劾。王家开了门,按自报令办了,弹劾就是给不开门的人准备的。他铺开纸给张文恭回信,只写了一行:王家的事办得好,河东余下的州县照此办理。搁下笔时,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十二月,各地的反馈汇总到了长安。关中三州,岐州分地完成,雍州华州丈量完成开春后分地。河东三州,太原王家开了门,隐匿田产充公,蒲州绛州的清查进展顺利,大户们看见王家的下场,没人再关门。

河南道的自拟方案修改后重新报上来,房玄龄把切实的留下批了,边远各道的方案还在路上。

李世民把这些反馈看了一遍。有进展,有阻力,有观望——关中动了,河东跟着动了,河东动了,河南还在看。和先生说的分路推进一模一样。先易后难,先动的做样子,后动的看样子。样子做出来了,后动的就知道怎么动了。

他在汇总奏疏的末尾批了两个字:不急。朱砂鲜红,压在“河南道方案陆续报上来”旁边,慢慢渗进藤纸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

张文恭在太原又待了半个月,把王家的事收尾。王家的族长派人送来一篮子枣子,说是自家院子里枣树结的,今年刚晒好,皮皱肉干,颜色深红。他把枣子收了,分给丈量队的人吃了。枣子不大,但甜。

太极殿的屏风上,那行字还贴着。旁边又多了几行——蝗,旱,三百州,分路推进。朱砂的颜色有深有浅,最旧的是暗红,像凝固的血,最新的是鲜红,像刚流出来的。四行字从上往下,像一条路。李世民每日批奏疏,抬头就能看见。

魏州的桃树落尽了叶子。任东把落叶扫到树根底下堆成一圈,赵明义蹲在旁边用铁锹把树根周围的土松了一遍,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

他说等开春这些叶子烂在土里,桃树能多结几个果子。任东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放在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贞观二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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