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69章 水患到来

第69章 水患到来


贞观三年六月中。河南道的急报送到政事堂时,房玄龄正在批文书。案上的文书摞了两摞,批过的一摞高,没批的一摞也高。急报是汴州刺史写的,信使骑了三天马,马腿上的泥干成了块,裂成细密的纹路。

信封上沾着汴州的黄土,土被水泡过又晒干,结成了一层硬壳。拆开封口的时候,硬壳碎了,碎屑落在案上。

信纸被水泡过,边角皱成一团,墨迹洇得厉害。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从剩下的笔画里猜。“六月以来连降暴雨”八个字,“暴雨”两个字洇成一团黑。“黄河水涨”四个字,“涨”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远,墨迹被水冲开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汴州、宋州、亳州沿河三十余村被淹”,“淹”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偏旁,三点水还在,右半边模糊了。信纸干透了以后,皱巴巴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

房玄龄把急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水泡过的纸,背面也留着水渍,一圈一圈的,灰黄色的,像退水以后留在墙上的水痕。他把急报放在案上,压在砚台底下。

杜如晦坐在对面。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十余村。”

声音不高,像在算一笔账。

“一村按五十户算,三十余村一千五百余户。一户五口人,七千五百余口。淹了的地,秋粟种不下去了。种不下去,今年的租庸调就交不上来。一千五百户的租庸调,是多少。”

他没有算完。房玄龄也没有追问。窗外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案上。

魏徵把急报从砚台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沿河三十余村”六个字上停了一下。六个字里,“沿河”两个字还能看清,“三十余村”四个字,“三”字缺了一横,“十”字缺了一竖,“余”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轮廓,“村”字的木字旁还在。他看完把急报放在桌上。

“水灾不是河南一州的事。今年雨水多,黄河上下游都涨水。河南淹了。河北怎么样。”

他把手从急报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河北有常平仓。有护地队。有边市。河南什么都没有。”

政事堂里安静了。炭盆早就撤了,六月的长安不用炭盆。砖地上残留着冬天炭火烤出的印子,一圈灰白色的痕迹,像退水以后留在墙上的水痕。

任东把急报拿起来。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他把信纸举到窗前,光照在纸面上。洇开的墨迹在光里显出原来的笔画——“暴雨”两个字虽然洇成一团,但笔画的走向还能看出来。“淹”字的三点水还在,右半边模糊了,但从剩下的笔画能猜出是“奄”。他把急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水渍一圈一圈的,灰黄色的。

从笔山上取下笔。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常平仓未建者,水退后限三个月建成。护地队之法,沿河各州参照河北试办。

写完了把笔搁下。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在“办”字的最后一捺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

房玄龄把急报接过去,看着背面那行字。护地队之法,沿河各州参照河北试办。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

“护地队在河北试了三年。关中试了半年。河南没有试过。”

杜如晦把茶碗端起来。茶是凉的,他没有喝,把茶碗放在窗台上。碗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河北试的时候,先生在那里。赵明义带着三十个人,从魏州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量地、造册、发地契。先生坐在桃树底下,他们量完一个村回来报一个村。先生翻开账册,指甲在数字旁边掐一道印子。掐完了,他们去量下一个村。先生不在,谁掐印子。”

任东把急报从房玄龄手里拿回来。水泡过的纸,背面那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在夕阳里湿漉漉地亮着。

“赵明义试的时候,我也没有手把手教他。”

他的声音很平,像洛水的水面。

“我把十条规矩写在一张纸上。分地到户,十五税一,徭役二十天,选吏考核,诉讼公开。每一条下面注了几行小字,注的是怎么执行。写完了把纸给他。他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带着三十个人走了。”

他把急报放在桌上。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背面的字墨迹正在慢慢干透,从亮色变成哑色。

“河北试的时候也没有人教。大户挡过。马匪劫过。太子改过政令。赵明义没有写信问我怎么办。他带着三十个人,一个村一个村地量。量到哪个村大户挡了,他就在那个村的村口搭个棚子住下来。住到挡不住为止。”

他看着房玄龄。

“河南也可以试。”

当天傍晚,政事堂把河南水灾的应对方案报上去了。方案只有一页纸,藤纸,裁成四方块。写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水退后三个月内,沿河各州建成常平仓。未建者罚俸,逾期者免官。第二层,护地队之法参照河北试办。每村选年轻力壮的,家里必须有地,无地的不收。十人一队,五十人一屯。第三层,今年租庸调减半。淹了的田地,秋粟种不下去了,种不下去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交不上租庸调。与其催逼,不如减半。

李世民在偏殿里看完方案。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朱砂的颜色鲜红,压在“租庸调减半”五个字旁边。批完了把方案合上,放在批过的那摞奏疏上。批过的那摞又高了一截。

七月初,河东道的信到了。

信是汾州刺史写的。信纸没有被水泡过。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六月以来汾水涨了,沿岸七村被淹。但护地队提前把人撤出来了,淹了地没淹人。秋粟种不下去了,但存粮够吃到明年开春。不需要朝廷调拨。

房玄龄把信看完。手指在“护地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汾水沿岸的护地队是河北的护地队帮着建的。赵明义去年冬天带了三十个人去汾水,在沿岸住了半个月,教当地人怎么选人、怎么操练、怎么巡堤。半个月后回来,三十个人变成二十九个。有一个留在了汾水,做了护地队的队长。

他把信放在案上。窗外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河北只有三州。护地队从河北扩到了河东。汾水沿岸七村,淹了地没淹人。什么时候扩到河南,什么时候扩到天下三百州。

七月中。

房玄龄案头的信越来越多。河东道的信到了之后,河南道的第二封急报又到了。汴水出槽,开封以东十五村告急。护地队刚开始试办,只撤出来一半人。另一半人是水退之后从屋顶上接下来的,在屋顶上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水退了。

河北道的信到了。漳水涨了,护地队加固的堤坝扛住了。沿岸的村子没有被淹。秋粟正在灌浆,麦穗鼓鼓的。

关内道的信到了。渭水涨了,岐州常平仓开仓放粮。雍州的常平仓建了一半,粮囤还没封顶,粟米堆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棚子漏雨,粟米被雨水泡了,泡胀了的粟米发了芽,芽是白色的,从谷壳里钻出来,像刚冒出土的草尖。

山南道的信到了。汉水涨了,沿岸没有常平仓,没有护地队。水来了就泡着。淹了多少村,信里没写。信使说,数不清。

淮南道的信到了。淮水涨了。

江南道的信到了。赣水涨了。

陇右道的信到了。渭水上游涨了。

房玄龄把九封信摊在案上。九封信,九个地方。信封的大小不一,纸面的颜色不同,字迹也各不相同。有的信纸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有的信纸干干净净,只有折痕。有的信纸上沾着泥点子,泥点子干透了,用手指一抠就碎。

他把九封信按顺序排好。最早的是河南道的,六月中到的。最晚的是陇右道的,今天早晨到的。九个地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任东走进政事堂的时候,房玄龄正在看第九封信。他把信放下,把九封信推到桌子中央。任东在桌前坐下。把九封信一封一封拿起来看。看一封,放下一封。看完了九封,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九封信重新排了一遍。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另一套顺序。

第一封,河东道。有常平仓,有护地队。淹了地没淹人。第二封,河北道。有常平仓,有护地队。堤坝扛住了。第三封,关内道岐州。有常平仓,没有护地队。开仓放粮。第四封,关内道雍州。常平仓建了一半,粟米被雨水泡发了芽。第五封,河南道。护地队刚开始试办,撤出来一半人。第六封,山南道。什么都没有。水来了就泡着。第七封,淮南道。什么都没有。第八封,江南道。什么都没有。第九封,陇右道。什么都没有。

他把九封信排成一排。从左往右。左边是有的,右边是没有的。左边的信纸干干净净,右边的信纸皱巴巴的。

他没有折角。把每一封信翻到背面。背面都是空白的。从笔山上取下笔,在每一封信的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河东道。写了一个“一”。河北道。写了一个“一”。关内道岐州。写了一个“二”。关内道雍州。写了一个“二”。河南道。写了一个“三”。山南道。写了一个“三”。淮南道。写了一个“三”。江南道。写了一个“三”。陇右道。写了一个“三”。

九封信,三个“一”,两个“二”,四个“三”。

写完了把笔搁下。

房玄龄看着那九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九封信收起来,摞好。“一”在最上面,“二”在中间,“三”在最下面。摞成一沓。

“三个一,两个二,四个三。”

他的手指在那沓信上敲了一下。

“天下三百州。有常平仓又有护地队的,不到十州。先生写‘一’的,是备御齐全的。写‘二’的,是有粮无人的。写‘三’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九封信,四个‘三’。三百州里,多少个‘三’。”

魏徵把九封信从房玄龄手里接过去。他没有看信。把那一沓信放在案上,铺开纸开始写奏疏。题目叫《请分路定天下水旱备御疏》。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

奏疏里写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今年水灾不是最重的。武德年间黄河决过堤,贞观元年洛水漫过堤,今年只是涨水,没有决堤。但今年水灾暴露了一件事——天下三百州,有备御的不到十州。九封信,三个“一”,六个不是“一”。有常平仓的地方,水来了能开仓放粮。有护地队的地方,水来了有人组织撤离。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水来了就泡着。河南淹了三十余村。山南道淹了多少村,信里没写。信使说数不清。

第二层,备御之法不能照搬河北。河北有先生坐镇,有赵明义执行,有边市支撑。天下三百州,不可能每个州都有一个先生,一个赵明义,一个边市。但河北的经验可以拆开。常平仓是粮。护地队是人。有粮有人,水来了就不怕。粮可以朝廷调拨,人可以就地组织。关中常平仓建了一年,有成效,但建得太慢。护地队试了十个折冲府,有成效,但试得太少。今年水灾,十个折冲府之外的地方,护地队一个都没有。

第三层,请分路推进备御之法。先沿河,次沿江,再次边远。沿河的州,水灾最频,先建常平仓,先办护地队。沿江的州次之。边远的州又次之。不搞一刀切。各州自拟方案,报政事堂核准。关中有岐州的例可循。河东有汾水的例可循。河北有魏州的例可循。循例即可,不必另起炉灶。

写完了,把笔搁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房玄龄把奏疏拿起来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水退后三个月内,沿河各州报备御方案。逾期不报者,罚俸。杜如晦接过去,在“护地队试办”后面加了一行:各州护地队队长,从试办成效好的州调任。河东的队长从河北调,河南的队长从河东调,以此类推。

任东把奏疏接过去。没有加字。在奏疏的边角折了一个小小的角。折在“循例即可,不必另起炉灶”旁边。

李世民把奏疏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朱砂的颜色鲜红,压在“循例即可”四个字旁边。

八月初。

关中的蝗虫又来了。

比去年来得晚,但数量不比去年少。蝗虫从东边飞过来,遮天蔽日。岐州的麦茬地被啃了一遍。雍州的秋粟刚抽穗就被啃光了,穗子上的粟粒还没灌浆,被蝗虫从秆上咬断,掉在地上铺了一层。华州的农户在地头点火熏烟,烟柱一根一根升起来,灰白色的,在风里斜着飘。蝗虫绕过烟柱,落在旁边的地里。

房玄龄收到岐州的急报时,正在批河南道报上来的备御方案。河南道的方案是七月末报上来的,写了两页纸。第一页写常平仓选址——沿河每县建一座,选在高处,水淹不到。第二页写护地队试办办法——每村选年轻力壮的,家里必须有地。参照河北的选人规矩,参照河东的操练办法。方案末尾,河南道刺史写了一句话:河北有先生在,河东有赵明义留下的队长在。河南什么都没有。臣自己试。

房玄龄把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岐州的蝗灾急报拆开。

急报上写:岐州常平仓今年开了三次仓。第一次春荒,第二次水灾,第三次蝗灾。三次放下来,存粮只剩不到三成。三成存粮,够吃到明年春天。但如果明年春天再有灾,就不够了。

他把急报放下。窗外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八月的长安,槐树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叶缘一圈金色,叶心还是绿的。风一吹,黄绿相间的叶子哗哗地响。

任东把岐州的急报拿起来看了一遍。水泡过的信纸,蝗灾的急报没有被水泡过。纸面干干净净,只有折痕。他把急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从笔山上取下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河北调十万石,留三万石在关中。其余七万石分给沿河各州。

写完了把笔搁下。

房玄龄把急报接过去,看着背面那行字。河北调十万石。河北的常平仓存粮,够三州吃一年半。调出十万石之后,剩不到半年。再留三万石在关中,河北自己剩的,不到三个月。

“河北的存粮调了十万石。又留三万石在关中。河北自己怎么办。”

任东把笔从笔山上取下来,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已经干了,笔尖在砚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笔搁下。

“河北的常平仓建了三年。三年攒下来的,不只是一年半的存粮。还有护地队。还有边市。还有规矩。河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水来了就泡着。河北有规矩。规矩能扛。”

八月中。李世民下了一道诏书。关中常平仓未建者,限三个月内建成。河北调十万石,三万石留关中,七万石分沿河各州。沿河各州护地队,参照河北河东之例,限两个月内试办。

诏书发下去那天,房玄龄在政事堂把九封信重新拿出来。三个“一”,两个“二”,四个“三”。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明年水灾再来的时候,九个数字会变。四个“三”会变成“二”,两个“二”会变成“一”。三百州的数字一个一个变。从“三”变成“二”,从“二”变成“一”。

什么时候三百州都变成“一”了,水来了就不怕了。

窗外,八月的长安,槐树叶子正在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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