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讲(上)
贞观三年八月末。长安的槐树黄了小半。
任东已经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的奏疏从早晨的三摞变成了五摞。水灾两摞,蝗灾两摞,旱灾一摞。房玄龄每隔半个时辰送进来一批,放在案角,不说话,退出去。值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任东一份一份看,看完一份放在右边,右边那摞越来越高。窗外槐树叶子哗哗地响。没有人进来添茶。
午时刚过,房玄龄又来了。手里捧着三份奏疏,藤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放在左边那摞最上面。任东拿起最上面那份。山南道的。汉水涨了,沿河十一村被淹。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他把这份放在右边。拿起第二份。陇右道的。蝗虫从西边来,遮天蔽日,秋粟刚抽穗就被啃光了。纸面皱巴巴的,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他把这份也放在右边。拿起第三份。河南道的。汴水退了,留下满地的淤泥。秋粟种不下去了,今年的租庸调交不上来。他把这份放在右边。
三份奏疏,三个地方,三场灾。每一份末尾都写着同一句话:怎么办。
他把最后一份奏疏合上。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放在右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封面上的字——河南道汴州急报。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把奏疏往桌上一扔。奏疏脱手飞出去,纸页在空中展开又合拢,落在桌子中央。落下去的时候纸边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值房外面,廊下。房玄龄正要推门,手已经放在门板上了。听见那一声轻响——不是奏疏落在桌上的声音,是任东把什么东西扔出去的声音。他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
杜如晦从政事堂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碗。走到廊下,看见房玄龄站在门口。房玄龄把手指竖在唇边。杜如晦停住了。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晃到碗沿又落回去。
魏徵从值房后面的书架那边转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后汉书》。书翻在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折角还在。他走到廊下,看见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前一后站着,都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从院子里走过来,靴子上沾着校场的土。走到廊下,看见三个人站在值房门口。他的步子本来就重,走到廊下的时候放轻了。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四个人站在廊下。值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没有声音。
门从里面拉开了。任东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边。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房玄龄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杜如晦把茶碗从嘴边拿开。魏徵把《后汉书》合上。长孙无忌把马鞭从左手换到右手——他今天没有带马鞭。手里空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惯了马鞭,空着手反而不自在。
“都进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四个人鱼贯而入。值房不大,五个人坐进去显得有些挤。房玄龄坐在任东左手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铺开纸,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杜如晦坐在对面,茶碗端在手里没有放下。魏徵坐在靠门的位置,《后汉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长孙无忌没有椅子了,从墙角搬了一个木墩过来坐下。木墩是榆木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木墩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任东把那五摞奏疏——水灾的两摞,蝗灾的两摞,旱灾的一摞——推到桌子中央。奏疏堆成一座小山,摇摇欲坠。最上面那份是刚才扔出去的河南道急报,纸页还保持着被扔出去时的形状,半开半合。
“从八月初到现在,多少份了。”
没有人回答。
“四十七份。”
他把手按在那堆奏疏上。
“每一份末尾都写着‘怎么办’。水淹了怎么办,蝗来了怎么办,旱了怎么办。四十七个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奏疏堆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在纸面上,声音很轻,但四个人都听见了。
“今天不讲单件事。讲完了,以后这种奏疏不用再送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对视的时间很短——房玄龄的目光从任东脸上移到杜如晦脸上,杜如晦的目光也移过来,碰了一下,各自移开。魏徵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后汉书》,手指在书封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在帛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长孙无忌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又合拢。
他们第一次看见任东不耐烦。
不是生气。生气是情绪,是脸上的。任东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不高。但“不用再送来”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以前他说“这是明天的事”,是说完了、明天再讲。今天他说“不用再送来”,是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了。
他们四个人,私下议论过这件事。是七月里的一天,政事堂批完文书,四个人坐在那里喝茶。房玄龄说,先生来了长安之后,每天看奏疏,折角,从来不说话。杜如晦说,先生不是不说话,是说该说的话。魏徵说,先生看书的时候掐印子,看奏疏的时候折角,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平。长孙无忌说,先生不像个活人。三个人都看着他。他说,不是骂人。活人有喜怒,先生没有。先生坐在那里,像一潭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魏徵沉默了一会儿,说,臣看了几个月《后汉书》,折不出先生折的东西。先生看一页书看出来的是什么,臣看不出来。先生心里有没有喜怒,臣也看不出来。房玄龄把茶碗放下,说,先生心里有东西。什么东西,先生不说。四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现在,任东把那堆奏疏推到一边——不是轻轻推到桌角,是用力一推。奏疏堆在桌面上滑出去,最上面几份滑落下来,纸页在空中展开,落在石板地上。没有人去捡。
他从笔山上取下笔。铺开一张纸。纸上一个字都没写。把纸推到桌子中央。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白纸上。
“先从水开始。”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是弯的,从纸的左上角弯到右下角。线的旁边点了几个点——弯的地方点得密,直的地方点得疏。
“河。水从高往低流。弯的地方,水势缓。直的地方,水势急。缓的地方泥沙沉底,河床垫高。急的地方冲刷河岸,岸塌了。”
笔尖在弯的地方点了一下。
“治水不是堵。是顺。堵了这里,水往那里走。堵了那里,水往这里走。堵来堵去,水还在。”
笔尖在弯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弯的地方,河床最高。水涨了,先从弯的地方漫出来。治水先治弯。把弯的地方河床挖深。挖出来的泥沙堆在两岸,筑堤。堤上种树。树种柳树,柳树根深,能固堤。堤上不种庄稼,庄稼根浅,水一泡就倒。只种树。”
房玄龄铺开纸开始记。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笔一划。记到“堤上种树”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他在想柳树扦插的细节。想完了继续写。
“树苗从哪来。”
“沿河各县自己育苗。柳树扦插就能活。春天剪一枝插在土里,浇水,一年就能长一人高。每县每年育多少苗,报政事堂。水退之后,沿河各州巡堤。发现堤坝有裂缝,当天报。裂缝不报,小缝变大缝,大缝变决口。决了口,就不是一县的事了。”
笔尖在直的地方点了一下。
“直的地方,水势急。冲刷河岸。治急不在挖深,在分水。上游开引水渠,把水分出去。分出去的水灌田,田里的水渗下去补地下水。地下水足了,旱天井里有水。”
杜如晦没有带纸。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炭条。炭条是批文书用的,手指长,用油布包着。他在窗台上找了一块平的地方,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引水渠。关中郑国渠之例可参。字迹果断,转折处棱角分明。
魏徵没有写。他把《后汉书》翻开,翻到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然后又合上了。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
“引水渠怎么开。从哪开到哪。”
“从上游水急的地方开口。渠沿着等高线走。”
他在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线。
“等高线就是——你站在山坡上,和眼睛平齐的那一圈,就是等高线。沿着那一圈走,渠里的水不冲不淤,自己流。”
手指在纸上画的那条平行线上划过去。
“河北赵明义挖井的时候用过这个法子。他没有叫它等高线。他说的是‘跟着山腰走’。跟着山腰走,水就听话。水听话了,人就不用跟水拼命。”
长孙无忌没有笔,也没有纸。他把手摊开,手指在掌心里划了一下。“跟着山腰走”。五个字,写在掌心里。写完了把手握紧,五个字攥在掌心里。
“开一条引水渠,要多少工。”
“看长短。一里渠,三十人挖十天。渠成之后,每年清淤一次。清淤的工是挖渠的三成。一里渠,三十人挖三天。”
“工钱从哪出。”
“常平仓的粮。挖渠的人每天领一升粮。清淤的人每天领半升。粮从常平仓出。常平仓的粮从租庸调里籴。籴粮的钱从朝廷拨。拨下去的钱,一层一层往下发。发到县里,县里再发到村里。”
他看着长孙无忌。
“这是另一笔账。今天先不讲。”
任东把那堆奏疏里蝗灾的抽出来。抽的时候奏疏堆晃了晃,又滑下来几份,落在石板地上。他把抽出来的几份摊在桌上——岐州的,雍州的,华州的。三份,纸面都被翻得卷了边。
“蝗虫从东边来。每年都来。今年来了,明年还来。打蝗虫不是从天上打。是从地上打。”
他把岐州的奏疏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卵。笔画很重,墨迹浓得发亮。
“蝗虫产卵在土里。产在河滩上,产在荒地,产在田埂上。秋天产卵,卵在土里过冬。春天卵孵化,跳蝻爬出来。跳蝻没有翅膀,只能跳,不能飞。这个时候最好打。”
他在“卵”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蝻。
“打蝻不是乱打。跳蝻往一个方向跳。在它跳的方向前面挖沟。沟深一尺,宽一尺。跳蝻跳进沟里爬不出来。沟里铺干草,跳蝻掉进去之后点火烧。烧完了把沟填平。”
杜如晦的炭条在窗台上停住了。
“沟怎么挖。围着田挖,还是沿着跳的方向挖。”
“沿着跳的方向。跳蝻往哪跳,看风向。顺风跳。在它前面挖沟,沟要横着风向。风吹过来,跳蝻顺着风跳,一排一排跳进沟里。”
房玄龄在纸上记下“顺风挖沟”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前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后面画了许多小点。
“卵怎么办。卵在土里过冬,看不见。”
“看得见。蝗虫产卵的地方,土会鼓起来。土面有裂缝,裂缝一圈一圈的,像蜘蛛网。裂缝中间就是卵块。秋收之后,沿河各县组织人找卵块。找到一块,挖出来烧掉。烧掉一块卵块,明年春天少几万只跳蝻。几万只跳蝻,就是几万亩地的粮食。”
魏徵从袖子里抽出一小片纸。纸片只有巴掌大,是他批注奏疏用的。他在纸片上写了一行字:找卵块。秋收之后,每村出三人。发现卵块,报里正。里正组织烧挖。字很小,笔画很细,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烧挖的工钱从哪出。”
“和挖渠一样。常平仓的粮。找卵块的人每天领半升粮。挖到卵块,另奖一升。”
任东把蝗灾的奏疏合上,放在一边。
“打蝗不是等蝗虫飞来了再打。是从卵打起,从跳蝻打起。卵打完了,跳蝻就少。跳蝻打完了,飞蝗就少。飞蝗少了,庄稼就保住了。”
任东从那堆奏疏里抽出旱灾的几份。堆子又晃了晃,又有几份滑下来。他没有管。把抽出来的摊在桌上——陇右道的,关内道的,河东道的。三份。
“旱不是天不下雨。是天下的雨不够用。不够用,就用存下来的水。”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几道竖线,像田垄。
“存水三个法子。第一,井。河北赵明义打的那种井,十几丈深。一口井能浇几十亩地。井打在田边,旱天提水浇地。提水用辘轳,一个人一天能浇两亩。”
在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写了一个“井”字。
“第二,陂塘。在低洼的地方挖塘。雨季把水存进塘里,旱季放出来浇地。塘的大小看地形,大的存几千石水,小的存几百石。塘底夯实,不漏水。塘边种树,树荫遮着水面,水蒸发得慢。”
在方框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写了一个“塘”字。
“第三,渠。引水渠把河水引进田里。旱天河水浅,渠底要比河床低,水才能自己流进来。渠成之后,每年清淤。不清淤,渠底垫高了,水就进不来了。”
在方框上面画了一条线,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方框。
“三个法子,一个道理——水不能只靠天。天不下雨,人得有存水。存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井要打,塘要挖,渠要开。今年打了井,明年旱了就能用。今年没打,明年旱了就只能等雨。”
长孙无忌把掌心里“跟着山腰走”五个字看了一遍。汗已经把字洇开了,笔画边缘模糊了。他把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蹭不掉。字已经渗进掌纹里了。
“打一口十几丈的井,要多少工。”
“三十人,挖两个月。”
“挖一口井的工钱,够买多少粮。”
“够那三十人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井有了。井能用十几年,几十年。十几年分摊下来,每年用的工钱,比旱一年损失的粮少得多。”
长孙无忌把手指收回来,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笔账划算。”
任东把手里的笔搁下。纸上画满了——河,弯,直,堤,树,引水渠。卵,蝻,沟,风向。井,塘,渠。三样东西,一张纸。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水,蝗,旱。三个灾,三个治法。治法不一样,道理一样。”
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灾来了再治,已经晚了。治灾是从没有灾的时候开始的。”
值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八月的长安,槐树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叶缘一圈金色,叶心还是绿的。风一吹,黄绿相间的叶子哗哗地响。
房玄龄和杜如晦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对视的时间比刚才长——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听明白了。任东讲的不是三个治法。任东讲的是一套东西。水、蝗、旱,治法不一样,但底下的道理是一样的:灾来了再治已经晚了,治灾是从没有灾的时候开始的。这句话,他们以前没听任东说过。不是任东不说,是以前没有人把四十七份奏疏堆在他桌上。
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时候没有人听见。值房里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听着任东把旱灾的第三个法子讲完。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房玄龄第一个看见他,要站起来。李世民把手往下按了按。房玄龄没有站起来。
任东讲完了。把笔搁下。纸上画满了。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的时候,才看见李世民站在门口。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纸往李世民的方向推了推。
李世民走进来。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拿起来。河,弯,直,堤,树,引水渠。卵,蝻,沟,风向。井,塘,渠。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先生说的这些,写成规矩。规矩定好了,发下去。各州照办。”
他看着任东。
“还有吗。”
任东看了一眼窗外。槐树叶子正在黄。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
“有。灾治完了,怎么知道治得好不好。怎么知道报上来的数字是真的。怎么知道今年淹了明年不会再淹。”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这是明天的事。”
房玄龄把记满三张纸的笔记摞好。三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他没有折,捧在手里。杜如晦把窗台上的炭条用油布包好,塞进袖子里。窗台上留下一行小字:引水渠,关中郑国渠之例可参。魏徵把那片巴掌大的纸片夹进《后汉书》里,夹在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长孙无忌把掌心摊开。“跟着山腰走”五个字已经模糊了,只剩“山”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四个人站起来。椅子腿、木墩在砖地上蹭出几声闷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回过头。
“明天什么时候。”
任东把那张画满的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折的时候把“跟着山腰走”五个字折在最外面。
“卯时。”
李世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叠在一起。
值房里只剩下任东一个人。
他把折好的纸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沓扎好的信还在,麻绳系得紧。他把纸塞在信旁边。关上抽屉。
地上散落着几份奏疏——是从桌上滑下来的那几份。水灾的一份,蝗灾的一份,旱灾的一份。纸页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字。他把它们捡起来,摞好,放在桌角。
窗外,八月的长安,槐树叶子正在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明天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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