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黑瞎子

车从丹东出来，走了约莫一小时高速，邓有才在凤城出口下了匝道。

“得绕一段儿。”

他解释说：“姑奶奶他们这会儿不在城区，走国道近。”

胡桃自然没有异议。

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景色从城郊变成山林。

辽东的山区不像南方那般灵秀，是一种粗粝厚重的绿。

柏油路沿着山脚蜿蜒，一侧是密不透风的柞树林，一侧是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露出大片鹅卵石滩。

邓有才嘴里哼着二人转，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车速不快不慢。

转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了哼唱。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后备箱开着，旁边歪着一个拉杆箱。

一个女人靠在车身上，捂着胳膊，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左腿裤子破了个大洞，露出小腿上几道血痕，正在用衣服布条给自己包扎。

邓有才靠边停车，摇下车窗。

女人踉跄着跑过来，脸色惨白，大喊：“大哥！大哥你手机能使不？我老爷们儿手机坏了，我手机不知道整哪儿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报个警，求求你们了！”

“慢点儿说，出啥事儿了？”邓有才问。

“熊！”

女人往身后山上一指，眼眶通红。

“我们开车去沈阳，道不好走就歇了会儿，我闺女下车透透气，冷不丁窜出来一头黑瞎子把我闺女给叼走了！就在那边山沟里头，你们快帮报个警，晚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掩面哭起来。

胡桃和邓有才赶紧下车。

胡桃去看那对夫妻的伤势，邓有才则往山上扫了一眼。

男人的伤确实不重，胳膊上也有几道抓痕但不重，表皮破了没伤到肉，小腿那道深一些，但也只是皮外伤。

裤子破口边缘整齐，更像是被扯开而不是撕裂。

女人更轻，只胳膊上青了一块，没出血。

“熊没咬你们？”胡桃有些好奇。

“就是给咱俩甩了一下。”

男人龇牙咧嘴，比划着描述：“我拦它，它一巴掌就把我给扒拉开了。劲儿大得邪乎，可它没咬我……”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一头黑熊，能把人一巴掌扒拉倒的力量，如果真想伤人，他俩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说话。

邓有才从山上收回目光，走过来问：“你们闺女多大？”

“十七。”男人说。

“长啥样？”

男人愣了下，仔细想想：“圆脸，短头发，穿红色冲锋衣——”

邓有才和胡桃对视一眼，拉她走开两步，低声说道：“别报警了。”

“什么？”

“这事儿多半是仙家整的。”

邓有才说完，找到那对夫妻，拍着胸膛保证：“放心吧，这事儿我给你们办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微信群，发了条语音：“三道河北边山沟里有只刚开智的黑瞎子，叼了个十七岁穿红衣服的丫头，帮咱瞅瞅在哪儿。”

他嗓门儿极大，没有拿手机的另一只手却暗暗比划，一股炁开始流动。

胡桃看在眼里，想来，邓有才是在联系仙家。

在东北这块儿地，出马仙和仙家们才是地头蛇，她索性就这么看着。

没等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邓有才低头看：“找着了。”

胡桃点头，跟他一起上山。

“咱俩……”

“你们受伤了，别跟上来，这事儿我们熟，妥妥的。”

“可是……”

男人伸手拦住妻子，低声解释：“他们八成是大神！”

大神，就是通俗说的跳大神的人，也是民间对出马仙的称呼。

作为东北本地人，他不仅从小就听过出马仙的传说，小时候还看过病。

另一边，邓有才在前方带路。

他嘴边长出长须，目光狡黠四处转动，鼻子变尖耸动两下，跟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搜寻。

往山上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胡桃听到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孩的吼声。

“你给我放下去！你个黑瞎子把爪子给我松开！我爸我妈要是出啥事儿我跟你没完！你是不是听不明白人话？松！开！”

然后是几声沉闷的低吼，不急不躁，像是在回应什么。

胡桃和邓有才对视一眼，拨开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沟，里面有一片碎石滩，后面是个天然形成的小山洞。

洞口堆着几根断掉的树枝和散落的石头，看着像个潦草的窝。

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短发少女，正叉着腰站在洞口，对着洞里破口大骂。

洞里的黑影被洞口的光遮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庞大的轮廓，少说也有三百斤，缩着身子蹲在洞底。

它明明一抬爪就能把眼前这丫头拍扁，偏生缩头缩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听着像在解释什么。

少女一句没听懂。

“你咕噜啥玩意儿！你倒是出来啊！你有能耐叼我没能耐出来？我爸你给整哪儿去了？我妈呢？我问你话呢！”

胡桃看着这一幕，不禁歪了歪头，对邓有才问：“你们东北姑娘都这么勇吗？”

邓有才装高冷不说话，但看他样子……他应该不是邓有才了，是灰家仙。

胡桃若有所思，见他动起来也跟在后面。

两人没有掩饰声音地走出来，沙沙声引起注意。

少女唰地回头，看见两个陌生人大喇喇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愣了一拍，然后脸上迅速挂起一个开心的笑容。

“这黑瞎子有病！叼了我还不吃，就跑这儿蹲着，我问啥它就会咕噜咕噜！”

邓有才看了一眼山洞。

洞里那头黑瞎子也探出来半个脑袋，看见邓有才，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黑瞎子。”邓有才说，“刚开智，还没修炼到家，想让这小姑娘当弟马。你是哪一支的仙家？有堂口没？”

咕噜。

“没有？自己个儿修炼的？那可不好找弟马了。”

邓有才叹了口气：“你刚开智话都不会说，就跑出来抢人……”

黑熊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声，前爪在地上来回扒拉，像是在焦急地解释什么。

“知道知道，”邓有才摆手，“没打算伤人，就是急眼了。”

少女在旁边瞪大眼睛听了半天，大概明白。

这熊好像真有灵智，眼前这人还能和熊说话，听他话里的意思，这熊好像是要自己当什么弟马的。

她不懂什么是弟马，只知道这该死的黑瞎子袭击了她一家，于是立刻拒绝：“我才不要当什么弟马。”

邓有才那双似鼠的眼睛四处转转，不找声色地瞧了眼胡桃，收回目光嘿嘿笑道：

“这丫头现在不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仙家不能不懂这个理儿。可你也不容易——黑熊仙本来就少，能开智的那更是稀罕，你找弟马确实难。”

“这么着。今儿个你把她吓得够呛，她爸妈还在山下等着，让她走。你也别急，我在沈阳有认得的堂口，能收你。”

“你跟我走，修行的事儿有人指点，弟马的事儿慢慢再唠。等她啥时候想通了，或者你找着别的有缘人，也随你。”

黑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慢慢把庞大的身躯从洞里挪出来，在阳光下露出全貌。

黑色的皮毛粗糙厚实，肩背高高隆起，一张圆脸比想象中憨厚得多，看着竟还有几分可爱。

它直起身子，朝邓有才笨拙地拱了拱前爪，算是行礼。

“行了，事儿解决了，我走了。”

一道淡薄的黑炁从邓有才头顶消散。

他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晕乎乎地起身，过了会儿才恢复，摸了摸脑袋，心里纳闷——

今天这位大爷怎么这么好说话，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算了，等回去直接问。

他拿出手机，大着嗓门喊：“喂？老张，三道河北边山上有个刚开智的黑熊仙，没人带，你过来接一下子——”

他还没说完，手机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抽走了。

少女抢过手机，顿了顿，又塞回邓有才手里。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行了别叫人了，我再琢磨琢磨。”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些神奇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不过是，咳咳，矜持罢了。

“刚才不是不乐意嘛……”

“好了，事情不是完美解决了吗？”

胡桃上前插话，眼睛不停在邓有才、黑瞎子和少女间游荡。

这出马的功夫……是有些意思啊。

可惜，她体内虽有柳坤生分灵，但这东西只是借力用的媒介，和真灵天差地别。

不然，她还真像体验一下请神上身的感觉。

“赶紧回去吧，免得他们等急了。”

说罢，胡桃转身下山。

邓有才和少女闻言都猛地一惊，连忙跟上。

姑奶奶还在等呢！

我爸妈还在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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