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够再编

平时，周玄烬再忙也会尽早回宫。

这日，他在御书房批完奏折后，坐到亥时末，才起身回宫。

昭阳宫的灯灭了大半，只有正殿留着几盏，光线昏黄。

周玄烬见凤云昭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沐浴更衣，出来后将灯捻灭，掀开锦被躺下。

他盯着帐顶发呆。

凤云昭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声音带着困意，却很清醒。

“回来了？”

“嗯。”

“生气了？”

周玄烬没回答，也没推开她。

凤云昭的脸贴近他颈窝，蹭了蹭：“那就是生气了。”

“为何不提前跟朕商量？”周玄烬伸手揽住她。

“说了，陛下会同意吗？”

周玄烬沉默，他肯定会拒绝。

凤云昭继续道：“提前跟你商量，你心里想答应，嘴上也会拒绝。若臣妾擅自做主，陛下要是真不愿意，正好冲我发火，我再去让他们离开。”

周玄烬低头，盯着怀里的女人看了许久，吻上她的唇，咬住、吮吸。

“你是算准朕舍不得怪你。”

凤云昭回吻，“陛下既然默许修罗王留在皇宫，允他以小罗子的身份守在沈清身边，也让他在臣妾生产时进暖阁帮忙。陛下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何不再多走一步？”

周玄烬将头埋进凤云昭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连灵魂都不自觉地在依偎。

周玄烬脑子很乱，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那两人，但此刻，他只想在温柔乡里沉沦。

“昭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线下滑，呼吸渐重，轻轻将人翻过去，从背后紧紧搂住，灼热的唇紧贴后颈。

“昭儿，别动......朕都听你的。”

凤云昭后背滚烫，周玄烬咬住她肩膀，自给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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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姓的皇嗣，这事传到翰林院，炸了。

翰林学士们围在一起，手里是皇帝旨意的草稿，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见月、晏白，就这两个字？”

“没看错，陛下亲笔，只有名，没有姓。”

“这......这成何体统？自三皇五帝以来，皇嗣降生，哪有不书姓氏的？”

几个老学究急得胡子直翘，翻遍典籍，愣是找不到先例。

翰林院掌院陆大人，当了三十年翰林，替先帝拟过册封诏书，替当今陛下写过登基大典的祝词，从没接过这种活。

“去请教顾祭酒，他博闻强识，常出入宫里，还教导大皇子，兴许读过什么偏门古籍。”

顾修远正在整理苍容渊的课业笔记，三岁孩子的字，歪七扭八，但进步飞快，尤其“容渊”两个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

他听完同僚们的来意，搁下笔，一言不发。

皇子不书姓氏。

再联想到大皇子的名字叫“苍容渊”，顾修远觉得自己这颗脑袋，迟早要被压断脖子。

“顾祭酒，您倒是说句话呀！”

顾修远问：“你们可有查到什么？”

陆掌院摇头苦笑：“翻遍《礼记》《周礼》《白虎通义》，连《逸周书》都搬出来了，没有。上古帝王皆有姓，就算追到伏羲氏，人家也姓风。”

另一名年轻翰林插嘴：“我查了北燕、西蜀、南越的典籍，人家皇子别说有姓，有些连名字都起三个。”

众人叹气。

顾修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

“诸位，换个思路。”

他不急不缓道：“陛下没说要‘废姓’，也没说‘不要姓’，旨意上写的是——天家子嗣，名讳从简。”

“从简二字，大有文章。”

陆掌院眼珠转了两圈，“你的意思是......”

顾修远起身，在桌上翻出一卷帛书，是《尚书·尧典》的抄本。

“上古圣王，名号简朴，尧曰放勋，舜曰重华，不缀姓于名前。”

“彼时天子之号，天下共知，姓为何物？不过是区分氏族的工具。”

“天子既已为天下共主，何须再以姓氏自居？”

此话一出，几名老翰林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妙啊！上古帝王的名号，确实不带姓！”

“对对对，尧的全称是帝尧，不是伊祁尧！”

陆掌院激动得拍桌子，“修远兄高见！咱们不是找不到先例，是格局小了！往三皇五帝之前找，先例一大堆！”

年轻翰林弱弱插嘴，“可......可那是上古时代，连姓氏制度都没完善......”

陆掌院瞪他一眼，“你是替陛下拟旨，还是替陛下找麻烦？”

年轻翰林闭嘴了。

顾修远继续道：“除此之外，道家有一说法——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天家子嗣，承天命而生，名讳从简，合天道之理。”

“再者，佛经有云——不著于名相。名相皆空，姓为外相，名为内德。”

“陛下取名不取姓，是去外相、存内德，反倒比寻常取名更高一层。”

顾修远说到此处，环顾众人。

“够不够？不够我再编。”

满堂寂静。

陆掌院率先鼓掌，“够了够了，再编下去，老夫都要以为陛下是圣人转世。”

当天下午，翰林院联名呈上一篇洋洋洒洒三千字的奏疏，《论天家子嗣名讳从简之古礼渊源》。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伏羲聊到老子，从《尚书》扯到《道德经》，论证过程严丝合缝。

整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只有一个，皇子公主只有名没有姓，不是没规矩，是规矩太高端，高端到一般人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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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

周玄烬看完奏疏，嘴角没绷住。

凤云昭余光瞥见他笑，“写得怎样？”

“翰林院的人才，朕还是低估了。”周玄烬将奏疏递过去，“最后一段，你看看。”

凤云昭接过来，扫到末尾。

【臣等考据古籍，伏查天象，窃以为：天家子嗣名讳从简，乃千年未有之盛举，足为万世楷模。】

“万世楷模？”凤云昭放下奏疏，“这马屁拍的......不错，该赏的赏，毕竟替陛下圆了个大谎。”

周玄烬在奏疏上批了个【准】字。

【赐翰林院上下，绸缎各十匹，银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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