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大江东去第十七章 惊雷
光绪三十四年,腊月十五。
金绍白的状子像一颗炸雷,在京城官场炸开了。
张德茂倒卖军火,这不是普通的案子。辛丑条约之后,洋人在中国土地上横着走,朝廷对军火的管控比任何时候都严。倒卖军火给土匪,往小了说是走私,往大了说是资敌,往更深了说——那些土匪拿了枪,会不会 ?会不会跟革命党勾结?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让朝廷睡不着觉的问题。
庆宽第一个跳出来。他连夜召见了顺天府尹赵秉钧,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了什么,外人不知道。但赵秉钧从庆宽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第二天,赵秉钧派了最得力的捕快,直扑天津张家。
但金绍白比他们快了一步。
早在递状子的三天前,他就让振武社的人把张德茂从天津转移到了通州的一个秘密据点。等到官府的捕快赶到张家的时候,张德茂已经“失踪”了。
赵秉钧气得摔了茶杯。
没有张德茂,案子就查不下去。金绍白状子里写的那些,就算证据再充分,也只是“一面之词”。张德茂是被告,被告不在,案子就不能审。
但金绍白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他不是真的要告倒张德茂——至少现在不是。他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有后手。第一手,递状子,打草惊蛇。第二手,藏起张德茂,让官府抓不到人。第三手——也是最狠的一手——放出风声,说张德茂已经被革命党人“保护”起来了,他手里不仅有倒卖军火的证据,还有庆宽受贿、卖官的账本。
风声一出,庆宽坐不住了。
他不在乎张德茂的死活,但他在乎那本“账本”。做官的,哪个屁股是干净的?庆宽的屁股尤其不干净。如果那本账本真的落到革命党手里,他的脑袋就不稳了。
腊月十八,庆宽派人来端郡王府,传了一句话——“请六爷喝茶。”
金绍白知道,这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静澜拦在门口,不让他出门。
“你不能去。”静澜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拦在金绍白面前的身影,像一堵墙。
“额娘,我必须去。”
“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金绍白说,“他在我手里有把柄。杀了我,那把柄就飞出去了。他不会冒这个险。”
静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光。
“六儿,你收手吧。”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要的,我都给你。你要报仇,我帮你。你别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金绍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额娘,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走出了竹苑。
静澜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站了很久,久到赵妈来叫她吃饭,她才慢慢转身,走回佛堂,跪在观音像前,把佛珠捻得飞快。
庆宽的府邸在什刹海旁边,三进大院,雕梁画栋,比端郡王府还要气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金绍白走进大门,被管家引到花厅。
庆宽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六十出头,胖得像一尊弥勒佛,穿着藏青色的湖绉袍子,手上戴着三个戒指——一个翡翠的,一个红宝石的,一个金镶玉的。他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金绍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晚辈。
“六爷来了?坐坐坐。”
金绍白拱手行礼,在他对面坐下。
丫鬟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叶子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春天的柳芽。
庆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六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庆宽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你要什么?”
“我要公道。”金绍白说。
庆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拍了拍桌子:“公道?六爷,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人,跟老夫谈公道?”庆宽摇了摇头,“六爷,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这个世道,没有公道,只有利害。你要公道,我给你不了。你要利害,我们可以谈。”
金绍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庆大人想怎么谈?”
庆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金绍白面前。
金绍白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任命书,任命金绍白为邮传部郎中,正五品。
“六爷,你在外面折腾了这么多年,不就想要个功名吗?”庆宽靠回椅背,笑眯眯地说,“现在老夫给你。邮传部郎中,正五品,年底就能补实缺。你那个什么报纸,什么振武社,都可以停了。安安稳稳当你的官,不比在外面当泥鳅强?”
金绍白看着那张任命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任命书推了回去。
“庆大人,我不要官。”
庆宽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两样东西。”金绍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二姨太张氏还我母亲一个公道。她怎么害死我母亲的,我要她怎么还。”
庆宽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二,我要庆大人把从大太太那里拿走的田产,原封不动还回来。”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消散的声音。
庆宽盯着金绍白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一种带着杀气的、冷冰冰的笑。
“六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庆宽站起来,踱到金绍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手里有张德茂,就能拿捏老夫?你以为你那些证据,真的能扳倒老夫?”
他俯下身,凑近金绍白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
“老夫在朝中三十年,扳倒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信不信,老夫能让你的脑袋明天就挂在菜市口?”
金绍白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庆大人,您能让我明天就死。但我死了,那些证据会飞到它该去的地方。”金绍白的声音很轻,很稳,“您知道革命党人在东京有多少人吗?您知道他们在北京有多少联络点吗?您杀了金绍白,明天《民报》上就会登出庆宽大人倒卖军火、贪赃枉法、逼死人命的全本。到时候,就算太后——老佛爷已经不在了——就算摄政王想保您,也保不住。”
庆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直起身,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金绍白。
“六爷,老夫小看你了。”
“不敢。”
庆宽回到座位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咚咚咚,像心跳。
“你的条件,老夫可以答应一半。”庆宽终于开口了,“田产,老夫可以还。但张氏的事,老夫不能插手。她是端郡王府的人,老夫管不着。”
“庆大人,张氏的哥哥张德茂,是您的生意伙伴。您保了张氏,就是保了张德茂。保了张德茂,就是保了您自己。”金绍白微微一笑,“您不是在帮张氏,您是在帮您自己。”
庆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花厅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庆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六爷,你比你爹强。”
金绍白站起来,拱手行礼:“庆大人,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他转身走出了花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庆宽在背后说了一句:“六爷,你这种人,活不长。”
金绍白没有回头。
“活多长不重要。活成什么样才重要。”
他走了。
庆宽坐在花厅里,看着金绍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喝药。
三天后,庆宽派人把田产地契送到了静澜的佛堂。
静澜看着那沓地契,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六少爷呢?”她问赵妈。
“在竹苑。”
静澜把地契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去竹苑。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重新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念了一整夜的经。
至于张氏,庆宽没有动。但金绍白不急。
他知道,张氏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娘家,有金绍祺,有一张复杂的关系网。要动她,不能急,要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比金绍白预想的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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