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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丧钟


宣统元年,春。

金绍白二十四岁。

溥仪登基,改元宣统。摄政王载沣掌权,第一件事就是罢免了袁世凯。袁世凯灰溜溜地回了河南老家,朝中势力重新洗牌。

庆宽在这场洗牌中站住了脚——他见风使舵的本事无人能及。但他站住了脚,不代表他的敌人站不住。

金绍白在这半年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振武社从京城扩展到了保定、天津、唐山,在直隶省建立了完整的秘密网络。社员发展到一千多人,其中新军军官占了将近三成。第二件,他通过同盟会的关系,和南方的革命党建立了直接联系。黄兴、宋教仁、陈天华,这些名字不再只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变成了信纸上的字迹、变成了秘密接头时对上的暗号。

金绍白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的人。他在主动出击。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宣统元年三月,铁罗汉找到了金绍白,说了一件事。

“泥鳅,我要走了。”

金绍白正在院子里练拳,闻言收了势,擦了擦汗。

“去哪?”

“南边。孙文那边缺人手,我这样的老粗,干不了文的事,但可以带兵。”

金绍白沉默了一会儿。

“铁师父,你走了,振武社怎么办?”

“你带着。”铁罗汉说,“你比我能干。我教了你五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金绍白看着铁罗汉,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庚子年被洋人的刺刀削掉的。他的右腿有点跛——那是当年练功时摔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灯。

“铁师父,你后悔吗?”金绍白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后悔加入振武社。后悔把后半辈子押在革命上。”

铁罗汉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做过义和团,打过洋人,逃过难,讨过饭。我见过太多人死,见过太多人跪着活。我不后悔。因为跟着你,我至少是在站着活。”

金绍白跪下来,给铁罗汉磕了三个头。

“铁师父,保重。”

铁罗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泥鳅,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让你的恨,把你变成你恨的那种人。”

一年前他说过同样的话。一年后,他再说一遍。

金绍白点头。

铁罗汉走了。

金绍白站在竹苑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没有追上去,没有说更多的话。因为他知道,江湖上的离别,不需要太多言语。

铁罗汉走后,顾砚秋也提出了辞行。

“先生,您也要走?”金绍白看着顾砚秋,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顾砚秋坐在书桌前,把他给金绍白批改的最后一篇文章推过来,说:“你看看。”

金绍白拿起来看。文章是他写的,题目叫《论少年中国》。顾砚秋在上面圈圈点点,改了几处用词,加了一段批注。

批注是这样写的——“文气已贯通,锋芒已内敛,可自成一家。自此以往,不必再以我为师。”

金绍白放下文章,抬起头,看着顾砚秋。

“先生,弟子有今日,全赖先生教诲。先生若走,弟子——”

顾砚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是池中物。我教了你五年,已经把胸中所学尽数传你。你再留我,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

“先生要去哪里?”

“回江南。”顾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江南是我的家。我在京城漂了十几年,倦了。回去种种花、喝喝茶、写写字,了此残生。”

“先生不是了此残生的人。”金绍白说。

顾砚秋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知我者,绍白也。”

他的笑容慢慢淡了,眼神变得深沉。

“绍白,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走,不是因为没什么可教你了。是因为你走的路,我已经跟不上了。”顾砚秋的声音很低,“你在做的事情,我知道。你加入的那个组织,我也知道。我不是不懂,我是老了,没有那个胆了。你自己走,走得好,是英雄;走得不好,是枯骨。我帮不了你,也不想拖累你。”

金绍白沉默了。

顾砚秋走过来,伸出手,像五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也是我见过最危险的人。保重。”

他拿起桌上的包袱,走出了竹苑。

金绍白送他到王府门口。顾砚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头顶上摆了摆,像在告别,又像是在打招呼。

马车走了。

金绍白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门房的仆人来问他“六少爷,您没事吧”,他才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

他转身走回竹苑,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顾砚秋留下的那篇批注,看了又看。

“可自成一家”。

这四个字,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高的评价。也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后的放手。

宣统元年夏天,金绍白身边只剩下静澜和沈碧桃了。

沈碧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秋天。她不再去菜市场买菜,也不再养鸡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给孩子做小衣裳。

金绍白隔一天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带一些吃的、用的。有时候是静澜让赵妈炖的鸡汤,有时候是他在街上买的新鲜果子。

沈碧桃每次都笑他:“表兄,你买的果子都是烂的。”

金绍白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果然有一个黑斑。

“我不太会买。”

“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过日子。”沈碧桃抢过苹果,用小刀把黑斑剜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吃吧,烂的剜掉了,剩下的还是好的。”

金绍白接过碗,吃了一块,很甜。

“碧桃,等孩子生了,我们搬个大一点的院子。”他说。

“为什么?”

“这个院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

沈碧桃笑了:“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女孩也要大院子。”

沈碧桃放下针线,看着金绍白,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表兄,你说咱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金绍白想了想:“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我笨。”

“你不笨。你是大智若愚。”

沈碧桃听不懂“大智若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金绍白在夸她。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金绍白蹲下来,看着她。

“没什么。”沈碧桃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金绍白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沈碧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静澜佛堂里的味道。

“表兄,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闷声问。

金绍白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答案。

他的路,太危险了。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断掉,断得猝不及防。

他只能把沈碧桃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

沈碧桃没有喊疼。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我都在。”

金绍白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要跟了我?你本可以嫁给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平平安安一辈子。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知道,沈碧桃不会选那条路。

她是沈碧桃。她是会翻墙逃跑、赤着脚在雪地里跑来找他的沈碧桃。她是会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的沈碧桃。

她从来不是普通人。

宣统元年八月,金绍白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为之侧目的事。

他在天桥搭了台子,唱了一场《十面埋伏》。

不是唱曲,是弹琵琶。

整整一曲《十面埋伏》,他弹了半个时辰。他坐在台上,怀里抱着琵琶,闭着眼睛,手指在弦上飞舞,像蝴蝶在花间穿梭。

台下的听众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天桥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连茶楼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金绍白弹到“呐喊”一段,手指快得像闪电,弦声激越,像千军万马在厮杀。有人开始在台下哭。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乞丐,蹲在墙角,泪流满面。

金绍白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琵琶的余音还在嗡嗡地响。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如雷。

金绍白站起来,抱着琵琶,朝台下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已经在琵琶里说完了所有的话。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别姬,乌江自刎。

他是在唱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京城的“六爷”不只是会写文章、会唱曲的“六爷”了。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让一些人仰望、让一些人恐惧、让一些人咬牙切齿的符号。

那天晚上,金绍白回到竹苑,把琵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赵妈端来晚饭,他看了一眼,没动。

赵妈正要走,他叫住了她。

“赵妈,大太太今天吃了吗?”

“吃了。一碗素面,一碟青菜。”

“她没有不高兴吧?”

赵妈犹豫了一下,说:“大太太看了您今天的报纸,在佛堂里坐了一下午。没说高兴,也没说不高兴。”

金绍白点了点头。

赵妈走了。

金绍白站起来,走出竹苑,穿过花园,走到佛堂门口。

灯还亮着。静澜还跪在蒲团上。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静澜的背影。

她瘦了。从后面看,她的肩膀窄得像一个少女,头发盘在脑后,那根白玉簪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念经。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很小,小到听不清。

金绍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静澜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停止了念经。

她睁开眼睛,看着观音像,嘴唇微微颤抖。

“菩萨,保佑他。”她轻声说,“保佑我的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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