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回“家”
楚秋实站在哥哥与嫂子的房子楼下。
明明正是酷暑时节，她却抱着双臂，好似有些寒冷。
斜斜靠在路灯上，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被脊背压皱，她仰头凝望老式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屋里开着灯，光芒依稀透出来，比外面时灵时不灵的破路灯要亮。
她回忆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嫂子夏凛的场景。
那时她才十七岁，放在现在应该是读高中的年纪，但那个时候义务教育尚未完全普及，她自觉不是个学习的料，初中上完就不读了，跟着当地一个算命的老师傅学习。
老师傅说她有天赋，比自己厉害，天生就是干这一行当的命。
拜师那天，老人家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貌，低声称赞了几句，又说，这小囡命中有一劫数，届时无论做出何种选择，或许都得不到满意的结局。
学了一年，她也算小有成就，性格也比以前沉稳不少。
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还是活泼中二的时候。
九十年代的中二少女，正忙着支个摊子算命攒钱，喜欢的歌手的专辑唱片攒了一柜子，还要溜进镇上酒吧、歌舞厅到处看一看，恨不得在全世界上蹿下跳。
直到某一天蹿完回家，已经搬出去自己住的哥哥上门来，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有爱人了。
她哥楚还春成绩比她好多了，正经大学生，毕业后在家附近的中学当老师。
老师还没当热乎，楚还春就说，自己一个月前在下班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当时半昏迷着，趴在海边，眼看就要涨潮了，楚还春连忙跑过去把人拽上了岸。
后来这位女子清醒过来，说自己老家是北方的，家中父母去世，来安港市投奔亲戚，去看海的时候不小心落了水。
讲到这里，楚秋实还只是觉得，这是个老哥见义勇为的故事。
直到楚还春说出女子醒来后，因为呛水有些记忆模糊的病症，一时间想不起投奔的亲戚住哪儿，就一直住在他家里。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好上了。
老哥还在一脸娇羞地说着“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我们彼此间有深入灵魂的吸引力”，楚秋实已经原地化作一尊目瞪口呆的雕像。
这、这不是少女漫画里的情节么？！
什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记忆，莫名其妙被男主所救，睁开眼已经躺在人家屋里。
什么在与男主同居的日子里彼此心生爱意。
什么终于找回记忆，反派赶来破坏他们之间的情感啊呸呸呸。
她摇头晃走不合时宜的联想。
父母也觉得楚还春下班路上捡到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两人莫名其妙同居一个月就谈起了恋爱这件事十分之匪夷所思，委婉暗示这会不会是某种新型仙人跳。
可楚还春一脸坚定，大有种此生非此女不娶的英勇就义之感。
后来父母应当是去见了夏凛，回来后没再多说什么。
楚秋实对素未蒙面的嫂子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当时也不知犯了什么浑，明明和老哥说一句就能正大光明地见到，非要趁着老哥在上班，偷偷摸摸溜到老哥他家附近，像个特务一样躲在电线杆后面观察。
她与夏凛相遇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夏凛眼角那颗小痣。
现在想来，那颗痣就像第三只眼。
冥冥中有些东西早已蕴含在那一瞥中，甚至顺着血脉流传到下一代，时至今日仍恒久注视着自己……
回过神，楚寒的车在楚秋实面前缓缓停下，前后车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楚寒。
“嬢嬢。”
楚寒对她打了个招呼。
楚秋实总有种感觉，从楚寒小学、初中，到离开老家去大城市读高中、大学，这个孩子的面容里有一部分永远没变过，金刚不坏地定格在他的眼中。
她瞥了眼打开的后车门和里面的动静，道：“你哥终于回来了？”
楚寒默不作声地点头。
“从我衣服上下来，诶，别、别抓坏了！”
楚寒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从车后座才跌跌撞撞出来一个人影。
楚秋实抱着臂，眯眼打量，楚霜倒是和她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尽管是从M国匆匆赶回来，身上一身西装也只是略有皱痕，服帖地勾勒出比小时候高大很多的身量，细框眼镜遮不住他眼中某种锐利的东西，眉间一道细细的刻痕显然是由经年累月的思考镌刻下来。
不需要做出任何额外表情，就很有些严肃凛然的气质，再也看不出……昔日那个有些冒失的普通小孩的影子。
……除开现在他身上挂了一只猫的话。
“喵。”
怀女士第一次见楚秋实，立即背叛了革命，在楚霜身上凌空起跳。
楚秋实下意识一张臂，猫在怀里稳稳一砸。
楚霜抬起的胳膊缓缓落下，微低着头，没看姑姑，低声道：“嬢嬢。”
楚秋实摸着怀女士的脑门，一抬头没好气地道：
“终于知道回来啦？我看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胆小啊，竟然跑到国外躲了快十年都不肯回来看一眼！”
其实距离十年还有段距离，但楚霜没有反驳的心思，只低低道：“对不起。”
“晚了，你最该道歉的人都没了！”楚秋实呵了一声，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斥责楚霜时，她的神色是很平静的。
不是不在意任何事情的平静，反而是已经看清某些事物的坦然。
楚霜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细节：“等等，嬢嬢，什么叫作‘我小时候也没那么胆小’、‘跑到国外躲’？！”
楚秋实抱着猫，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小霜。”
楚霜抬头，神色极度复杂，目光像是仍然在姑姑带着他与弟弟上山去玩的春日午后，隔着他逃避掉的数年时空，望到了现在姑姑脸上被沧海桑田模糊了轮廓的皱纹。
姑姑的身形比他记忆里稍微瘦了点、蜷缩了一点，但仍然高瘦，一开口，也仍是他相当熟悉的调子：
“我知道你在国外也颇有成就了，有自己事业的人，怎么能这样缩头缩脑的？”
楚霜闻言终于稍微笑了笑，理了理衣襟，站直身体。
“这才对嘛。”楚秋实满意地说了一句，顿了顿，嘴角的笑容稍纵即逝。
她转过身，中途好像特意看了楚寒一眼，而后就在前面带头进了老式居民楼的楼道。
边往她哥哥与嫂子的家走去，她一边道：“你以为我是谁啊？那些身边出事的人找我是白找的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也大概能猜出来你为什么逃出国，小霜。”
楚霜跟在她身后，闻言脚步一顿，眼珠向跟在最后面的楚寒身上一动，但最终还是没真正落在弟弟身上。
这时，楚秋实已经来到三楼，面对一道老式房门站定。
“但是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可以逃得了一时，但魇住你的问题仍然在那里，不会消失。”
昏暗的楼道里，中年女人的眼瞳中闪着楼道窗照进来的微光。
“有些事情，你总有一天要去面对的。”
说着，她抬起手，敲响了屋门。
“咚、咚、咚。”
楚霜也爬到三楼，面部肌肉在三声敲门中一次比一次绷紧。
“来了！”
很快，从门内传出回应，有人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一声，门开了。
楚霜楚寒的父母……长得像他们父母的“东西”，两个人，都站在门后。
尽管来时已经尽量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见到两张与记忆中的父母一模一样……只是增添了些许时光痕迹的脸，楚霜垂落身侧的双拳还是捏紧了。
门内的两人见到直直站在门口的楚霜，先是微微一愣，像是不敢置信，而后脸上猛地焕发出了惊喜的光彩。
“小霜！你……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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