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空袭

几个小时后。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一切看起来与过去任何一天的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秘书威廉·戴维斯踮着脚尖走进走廊，可皮鞋落在木地板上，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咯吱吱的轻响。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黑暗中寂静如故，只有走廊尽头的落地钟静静地摆着。

戴维斯定了定神，重新迈开步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停在那里犹豫了片刻。

看到门缝里透出那一线灯光，戴维斯悄悄松了口气。

总督还没睡。

“进来。”

书房里还是那副熟悉的凌乱模样。

地图铺在桌上，文件堆在地图旁边，几封拆开了的电报压在文件底下。一只茶杯歪在文件堆里，茶水早已凉透了，在杯壁上染出了淡棕色的一圈。

杨慕琦背着手，站在那幅悬挂在西墙的香港全图面前，并没有回头：“伦敦回电了？”

“是的，总督阁下。”戴维斯把电报轻轻放在了桌角。

杨慕琦慢慢转过身，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薄薄的嘴唇抿成直线。

电报上的语句一如既往地圆熟，一如既往地礼貌，也一如既往地言之无物。

“……欧洲战场压力巨大，皇家海军主力无从分身，议会方面正在全力斡旋，香港防务问题极受重视，希望总督阁下保持耐心……”

当然，还有那句早就让杨慕琦听腻了的套话——英美同盟关系将对日本构成战略震慑。

杨慕琦把电报放回桌上，用手掌牢牢按住，非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

但，他还是没控制住。

杨慕琦猛地用那只按着电报的手，把桌上的东西重重扫落在地。

茶杯掉在地毯上，深棕色的茶水倏地渗进绒里，像是一块刺眼的胎记。杯子并没有碎，只是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毯边缘，安静地躺了下来。

“圣诞节！”杨慕琦烦躁地扫了一眼地毯，再开口时，嗓子又哑又烫，“他们现在告诉我，要等过了圣诞节！”

“是的，阁下。”戴维斯轻声应道。

“圣诞节前，没有人愿意来香港。”杨慕琦转过身，在地图前缓缓踱步，“伦敦议员们要过节，皇家海军要过节。呵，原来整个大英帝国，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休假，是挂圣诞袜，是坐在炉火边吃着布丁喝着白兰地，顺便痛骂那些该死的德国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可戴维斯感觉，仿佛有一座山正牢牢地压在总督的背上，让他哪怕只是说话都异常疲惫。

戴维斯犹豫了一下，把腋下的文件夹夹得更紧了些。

杨慕琦顺着他的动作瞄过去：“还有其他的吗？”

戴维斯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在杨慕琦面前的桌上。

杨慕琦低头看向熟悉的字迹。

是戴维斯连夜翻译出来的日军劝降书。

“希望贵方认清形势，避免无谓的流血与破坏，和平移交香港，皇军保证……”

认清形势。

杨慕琦读到这几个字时，一把攥住了信纸。

硬挺的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砰。

他把那团皱纸摔在了地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戴维斯，两只手撑住窗棂，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维多利亚港依旧沉默地横卧在那里，看似与之前一样平静祥和。

但杨慕琦知道，那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宁静，是暴风眼里短暂的安宁。

他闭上了眼睛。

地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重物时，不小心砸在了地上。

几秒钟后，第二次震颤又来了。

这次比上一次更重，就连窗户上的玻璃，都跟着摇晃起来。

紧接着，整个港督府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天花板上的灰尘如雪花般扑簌簌地落下，巨大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上帝啊！”戴维斯惊恐地尖叫一声，被震得扑倒在地。

杨慕琦死死扶住窗台才勉强站稳。

晨光中，对岸的启德机场方向，几道漆黑如墨的浓烟正像恶龙般腾空而起，直插云霄。冲天的火光将清晨的薄雾映照得一片血红。

天空中传来了刺耳的轰鸣声，如同无数只巨型马蜂在同时振翅。

知道香港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防空力量，十几架涂着刺眼膏药旗的日军轰炸机，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低空姿态掠过海面。

它们刚刚把启德机场上仅有的几架皇家空军老式双翼机炸成了废铁，又毫不留情地向港督府所在的方向扑来！

“防空警报！拉响防空警报！”杨慕琦抓起电话，嘶哑地咆哮着。

呜————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终于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迟缓地拉响，但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示警，倒更像是这座城市绝望的哀鸣。

香港，彻底乱了。

只一轮投弹的时间，这座号称东方之珠的繁华都市，就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皇后大道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巨贾，此刻连鞋都顾不上穿，尖叫着从高档公寓和酒店里冲出来。

街上瞬间塞满了四处逃窜的汽车、黄包车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一辆失控的劳斯莱斯狠狠撞进了路边的店铺，却没人多看一眼。

巡捕房的警察们吹着哨子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汹涌的难民潮冲散。

“总督阁下！危险！快进防空洞！”

几名卫兵冲进办公室，几乎是半推半架着，将杨慕琦拖进港督府地下的防空洞里。

厚重的铁门刚关紧，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就顺着通风管道灌了进来。

落在不远处的炸弹震得防空洞里的灯泡忽明忽暗，泥土顺着墙缝扑簌簌地往下掉。

莫德庇少将在杨慕琦之前狼狈地逃了进来，他的军帽都跑丢了，脸上沾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再也没有了昨夜抽雪茄时的傲慢与从容。

“情况怎么样？我们的舰队呢？！”杨慕琦一把揪住莫德庇的领子。

莫德庇嘴唇直哆嗦：“没……没了。停泊在港口内的两艘驱逐舰和几艘炮艇，还没来得及起锚，就被日本人送进了海底。九龙半岛的守军报告，日本人……日本人已经强渡了深圳河！漫山遍野都是日本人！我们的前沿阵地正在全面交火！”

“这怎么可能？！”杨慕琦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炸开了。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混凝土墙壁上，指间顿时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日本人是疯了吗？！就算我们大英帝国的主力在欧洲，可他们这么做，等于直接宣战！他们难道不怕美国人找他们麻烦吗？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只要开过来，就能把他们的本土炸成废墟！”

防空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发电机沉闷的嗡鸣。

戴维斯在一旁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里的一张译电纸。

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的腰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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