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云盟

青云镇在三万里外。

李玄没有急着赶路。他沿着仙城之间的官道慢慢飞行，遇到城池就落脚，遇到茶摊就歇脚。三天后，他才抵达青云镇。

青云镇说是“镇”，其实规模堪比一座小城。镇子依山而建，建筑高低错落，街道蜿蜒曲折。镇中往来的修士比之前那座仙城多了数倍，修为也更高——天仙比比皆是，偶尔能看到真仙的身影。

但他们的气质，与宗门弟子截然不同。没有统一的服饰，没有规整的队列，没有那种被宗门规矩打磨过的整齐划一。有人穿着兽皮短褂，有人裹着破旧道袍，有人赤膊扛着妖兽尸体，有人在街边摆摊叫卖灵药。混乱、嘈杂、生机勃勃。

这就是散修联盟。一重天最松散也最坚韧的势力。

李玄拿着赵老的引荐信，找到了据点执事。执事是个中年修士，天仙境，面容刻板，接过引荐信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李玄一眼。

“赵老引荐的？”

“是。”

“修为？”

“天仙境。”

执事点了点头，在一枚青色令牌上刻了几笔，递给李玄。

“青云盟不养闲人。新入盟的散修，需要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才能换取资源和功法。你修为天仙境，可以接丙级任务。任务大厅在镇子中央，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青云盟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背叛盟友，不残害同门，完成任务拿报酬。其他的，没人管你。”

李玄接过令牌。“多谢。”

执事摆了摆手，转身去处理下一个散修的入门手续。

李玄走出执事房，站在青云镇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散修们，嘴角微微勾起。

不看出身。不看资质。只看你愿不愿意干活。

这样的地方，正合他用。

李玄在青云镇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像一个真正的散修一样——接丙级任务，斩杀妖兽，采集灵药，换取资源和仙灵石。他的表现中规中矩，既不出彩也不拖后腿，很快就融入了青云镇散修的人海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第八天，变故发生了。

青云镇外三千里处，忽然爆发了一股妖兽潮。数十头真仙级妖兽从山脉深处冲出，直扑青云镇。镇中的防护阵法只来得及开启一半，妖兽已经冲到了镇子边缘。

散修们仓促应战。有人御剑，有人施法，有人近身搏杀。但散修之间的配合远不如宗门弟子，各自为战的结果就是被妖兽分割包围，伤亡惨重。

赵老也在人群中。他是来青云镇办事的，恰好赶上了这场妖兽潮。他的修为只有地仙境，在一头真仙级妖兽面前，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妖兽的利爪撕裂了他的仙力防御，腥风扑面而来。赵老闭上眼睛。

一掌。

一声沉闷的响声。

赵老睁开眼睛。那头真仙级妖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碎裂的兽骨和焦黑的兽皮。

一个灰袍男人站在他面前，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李玄。

赵老的嘴唇哆嗦着。“你……你……”

李玄没有回头。他向前走了一步，天仙七层的气息释放出来——不是刻意释放，只是不再收敛。那股气息精纯得不像话，如同一柄被尘封多年的神剑忽然出鞘，锋芒刺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妖兽潮的攻势为之一滞。

李玄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金色的仙力化作一道巨大的掌印，从天而降。掌印覆盖了方圆数百丈，将所有冲入镇子的妖兽全部笼罩其中。

一掌落下。

数十头真仙级妖兽，全部毙命。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

青云镇中，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灰袍男人，那个他们以为只是普通散修的男人——一掌灭杀了数十头真仙级妖兽。

“天仙……七层？”有人喃喃道。

“不是普通的天仙七层。”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那股仙力的精纯度，老夫活了数千年，从未见过。”

说话的是一个青袍老者，真仙五层。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眼中满是震撼。

顾长宁。散修联盟七位议事长老之一。

他走上前，对李玄拱了拱手。“阁下究竟是谁？”

李玄收回手掌，转过身，看着顾长宁。

“散修。李玄。”

顾长宁沉默了片刻。“阁下的实力，不是普通散修。为何屈居青云盟？”

李玄的嘴角微微勾起。“有人引荐，我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还没回过神来的赵老。

“赵老，多谢引荐。青云盟，确实不错。”

赵老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七天前自己对李玄说的那些话——“四处碰壁，找不到势力收留”“资质不算差，但也不算顶尖”“运气好能在青云盟混个温饱”。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不是走眼，是瞎了。

顾长宁没有追问。他转身对身边的弟子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而去。

半日后，散修联盟的其余六位议事长老全部到齐。

铁罗汉，真仙五层。柳三娘，真仙三层。老瞎子，真仙三层，擅长推演。燕赤霞，真仙四层。童婆婆，真仙三层。白鹤，真仙五层。

七位议事长老围坐在青云镇议事厅的长桌旁。李玄坐在他们对面，灰袍如水，表情平静。

“李道友，”顾长宁率先开口，“你的实力我们已经看到了。天仙七层，一掌灭杀数十真仙妖兽——这份战力，放在一重天任何势力，都已是顶尖之列，阁下为何甘愿隐于青云盟？”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青云镇自产的粗茶，苦涩粗糙，与凌清月泡的茶不可同日而语。但他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一壶上好的仙茗。

“我有个徒弟。”他说。

七位长老面面相觑。

“他是万剑山的内门弟子。火灵体，一百零八种异火。天衡府想杀他，想必镇天书院与玄冥谷也不会放任他成长起来。”李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七人，“他需要靠山。万剑山是一个。但不够。”

顾长宁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阁下加入青云盟，是想——”

“不是。”李玄打断了他，“我加入青云盟，是因为赵老引荐。他以为我是个四处碰壁的低资质散修，心生恻隐，给了我一条路。这份人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

“但既然来了，青云盟确实可以成为第二个靠山。不是为我，是为他。”

议事厅中沉默了下来。七位长老交换着眼神。

“老瞎子，”顾长宁转向那个闭目盘坐的灰袍老者，“你怎么看？”

老瞎子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普通的闭眼——他的眼眶凹陷，里面空空如也。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瞎子“看”到的东西，比他们用眼睛看到的更多。

老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手在袖中掐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片刻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青——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从袖中抽出，十指痉挛般地弯曲着，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老瞎子！”顾长宁猛地站起。

老瞎子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那对空洞的眼眶——忽然睁开了。眼眶中，有混沌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

“此人的命数……我看不透。”

顾长宁的眉头皱起。“看不透是什么意思？”

“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老瞎子的声音在发抖，“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未来是一片混沌，混沌之中有光，但那光不属于这一界。我再想看，那光就朝我望了过来。”

议事厅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光……望了过来？”柳三娘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警告我。”老瞎子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不许再看。”

议事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七位议事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李玄身上。灰袍男人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老瞎子说的不是他，仿佛那道“不属于这一界的光”与他毫无关系。

顾长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其余六位长老也站了起来。七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向李玄躬身行礼。

“李道友。”顾长宁的声音郑重而恭敬，“青云盟自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盟主。不是不想有，是没有人能服众。今日，我们七人一致决定——请阁下担任青云盟盟主。”

李玄放下茶杯，看着七人。

“盟主之名我可以接，但不公开。明面上，青云盟仍由七位议事长老执掌，我只在暗处。”

顾长宁微微一怔。“为何？”

“我的身份不便公开。我的徒弟还需要成长，我的敌人不止一两个。青云盟若公开奉我为盟主，你们就会成为那些敌人的靶子。”李玄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暗中执掌，对青云盟更好。”

七位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点头。

“遵盟主令。”

李玄站起身，从顾长宁手中接过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盟”字，背面刻着青云镇的轮廓。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温热。

散修联盟第一任盟主。不是公开的，却是真的。

七位长老退出议事厅后，李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青云镇的街道。街上的散修们还在忙碌着——有人在修补妖兽潮损坏的建筑，有人在清点战利品，有人在照顾伤员。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这座镇子的主人已经换了。

李玄的目光越过青云镇，越过仙城的城墙，越过万剑山的剑海，落在了一个遥远的洞府中。那里，他的徒弟正在盘膝修炼，一百零八种异火在丹田中安静地燃烧。

“林立。”他在心中默念，“师父给你铺的路，又多了一条。”

洞府中，林立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知不到师父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师父在挂念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师父，您也是，保重。”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手中的仙灵石握得更紧。一百零八种异火在丹田中疯狂运转，本命之火将仙灵气吞噬、炼化、转化为自身的仙力。渡劫境七层的瓶颈，在大量资源的冲击下，开始缓缓松动。

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强到有一天，能站在师父身边，而不是身后。

窗外，淡金色的月光洒入洞府，将少年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万剑山的剑海在夜风中轻轻鸣响，万柄仙剑的剑鸣声交织成一曲古老的乐章，像是在为这个从苍月国走出来的少年，奏响一首新的序曲。

而那个穿着灰袍的男人，站在青云镇的窗前，手中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月光同样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灰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三十年了。

从乌水城外的乱草丛中捡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到下界万界盟共尊的盟主，到仙界一重天青云盟的暗盟主。

路还很长，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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