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遇险（一）

半年后。

万剑山的剑海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万柄仙剑的剑鸣声穿过山间的薄雾，传入内门区域的每一座洞府。林立睁开眼睛，一百零八种异火在丹田中缓缓收敛，混沌色的本命之火如同一朵含苞的莲花，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

大乘境一层。

半年前，他刚入万剑山时还是渡劫境七层。镇守者给了他核心弟子的待遇——独立的修炼洞府、不限量的仙灵石供应、以及万剑山藏经阁的自由出入权限。半年苦修，连破三境，今日终于踏入大乘。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仙力在经脉中奔涌，比渡劫境时浑厚了数倍不止。本命之火也随之壮大，混沌色的火焰中，一百零八种颜色更加分明，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宝石。

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林师弟。”一个万剑山弟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内门任务堂传来消息，你的历练任务已经下达了。”

林立推门而出。门外站着一个青袍弟子，手中捧着一枚玉简。林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任务内容很简单：前往南渡口附近的一处遗迹，采集三株仙灵草。任务期限一个月，完成可获得内门贡献点，用以兑换更高阶的修炼资源。

“南渡口。”林立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韩霜长老给的地图上有标注——南渡口是散修联盟四大据点之一，位于万剑山势力范围的边缘，是一片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七大势力中任何一家的辖区，鱼龙混杂，散修遍地。

“林师弟，”青袍弟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南渡口那边不太平。最近有传言说，玄冥谷的弟子在那一带活动频繁。你一个人去，多加小心。”

林立的眉头微微一动。玄冥谷。七大势力之一，镇守者真仙九层，表面话事人玄冥老魔真仙六层。专修魔功，手段阴毒，在七大势力中名声最差。但万剑山与玄冥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没有多想。

“多谢师兄提醒。”

青袍弟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林立回到洞府，简单收拾了一番——几瓶疗伤丹药，一柄万剑山配发的四品仙剑，以及师父临走前留给他的一枚护身符。护身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暗金色，上面刻着一道他看不懂的符文。李玄给他时说了一句话：“遇到打不过的人，捏碎它。”

他将护身符贴身收好，走出洞府。晨光洒在万剑山的剑海上，淡金色的光芒在剑锋间跳跃。林立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南渡口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剑心殿中，镇守者睁开眼睛，目光穿透石壁，落在那道远去的遁光上。

“韩霜。”

“在。”韩霜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派人暗中跟着。不要让他发现。”

韩霜微微一怔。“镇守大人担心玄冥谷？”

镇守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上，沉默了很久。

“玄冥老魔有个亲传弟子，叫墨渊。”

“墨渊？就是那个专修夺道大法的？”

“嗯。”镇守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地仙巅峰。修为不算顶尖，但夺道大法这门魔功专夺人道果，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飞升者不在少数。玄冥谷把他派到南渡口一带，摆明了是要猎杀落单的散修和万剑山的外出弟子。”

韩霜的眉头皱了起来。“林立只是大乘一层，墨渊是地仙巅峰。如果玄冥谷真的盯上了他——”

“所以让你派人跟着。但不要轻易出手。”

韩霜愣住了。“为什么？”

镇守者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他是林立。火灵体圆满，一百零八种异火。大乘一层对地仙巅峰，境界差距确实很大——但你别忘了，半年前他以渡劫境破万仙灭杀阵时，所有人也都觉得不可能。”

他顿了顿。

“让他打。本命之火对夺道大法有天然克制，他不是没有胜算。打赢了，玄冥谷以后就不敢再轻易动他。打不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铁剑上，“打不赢，万剑山再出手替他讨公道。”

南渡口比林立想象的更加破败。

镇子建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上，低矮的石屋沿着河岸蜿蜒排列，墙壁上布满了风化的痕迹。街道上往来的修士大多境界不高——人仙、地仙为主，天仙少见。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神色警惕，看到陌生面孔时会下意识地按住储物袋。

林立走进镇子时，正值午后。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干涸的河床上，将那些圆润的鹅卵石晒得发烫。他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家茶摊，要了一壶粗茶，坐在临街的座位上，摊开韩霜长老给的地图，确认遗迹的位置。

遗迹在南渡口以北三千里处，来回不过两日路程。采集仙灵草本身并不困难，难的是往返途中需要穿越一片名为“黑风峡”的峡谷。黑风峡地形险峻，仙灵气稀薄，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小兄弟，一个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立转过头，茶摊的老板——一个干瘦的老者——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是。”

“去哪？”

“黑风峡。”

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兄弟，听老朽一句劝。黑风峡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人在峡中看到了玄冥谷的弟子。玄冥谷你知道吧？专修魔功的，杀人不眨眼。听说带头的叫墨渊，地仙巅峰，专夺人道果。这半个月，已经有七八个散修进了黑风峡就再也没出来。你一个人去，怕是——”

“多谢提醒。”林立打断了他，将几块下品仙灵石放在桌上，收起地图，起身离去。

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小兄弟，老朽不是吓你！昨天也有个年轻人从黑风峡方向逃回来，浑身是血，丹田都被掏空了——”

林立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向南渡口外飞去。茶摊老板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叹了口气。在这三不管地带，每天都有这样的修士——年轻、自信、不知天高地厚——走进黑风峡，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黑风峡比林立想象的更加幽深。

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将淡金色的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峡谷中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仙灵气在这里变得极为稀薄，连神识的感知范围都被压缩到了不足百丈。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化的岩石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林立沿着峡谷底部飞行，速度不快，感知力全开。一百零八种异火在丹田中微微跳动，本命之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混沌色光芒，将他的周身护住。

他飞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前方雾气中，有五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四道地仙二层到五层不等，一道地仙巅峰。五道气息都带着同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质感，像是被蛇的舌头舔过皮肤。

“出来。”

林立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撞击在两侧的崖壁上，层层叠叠地传向远方。

雾气中，五道身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男人，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血。他穿着一袭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符文，符文在雾气中微微发光。地仙巅峰的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厌恶的阴冷。他的身后，四个黑袍修士扇形散开，呈包围之势，将林立的退路全部封死。

“万剑山，林立。”为首的男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不像是一个猎杀者，“在下墨渊，玄冥老魔座下弟子。久仰林道友火灵体圆满之名，今日特来拜会。”

林立的目光扫过五人，表情平静。“拜会需要带这么多人？”

“林道友说笑了。”墨渊向前走了一步，十指上的黑气随之延伸，像是五条毒蛇在空气中游动，“火灵体圆满，一百零八种异火。半年前以渡劫境破万仙灭杀阵，名动一重天。这样的天才，在下不敢托大。”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真诚的欣赏。

“说实话，林道友。你这样的天才，在下不忍心毁掉。但你万剑山与我玄冥谷素来不睦，师尊又对你的异火道果很感兴趣。所以——”他的十指猛地张开，十条黑气锁链从指尖爆射而出，“你的道果，我收下了。”

黑气锁链的速度快得惊人。林立甚至来不及凝聚火焰，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躯干。黏腻的黑气透过衣袍，直接触碰到皮肤——冰冷，潮湿，像是死人的手指。锁链上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叫，争先恐后地向林立的丹田钻去。

夺道大法。玄冥谷最强的魔功。可夺取他人道果、体质、异火为己用。被夺者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墨渊的嘴角微微勾起。地仙巅峰对大乘一层，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人仙和地仙。就算林立是火灵体，就算他有一百零八种异火，在这境界碾压面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了。

黑气锁链钻入林立的丹田，触碰到本命之火的瞬间——混沌色的火焰猛地膨胀，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凶兽。一百零八种异火同时爆发，火焰顺着黑气锁链反向蔓延，将十条锁链同时点燃。锁链上那些扭曲的面孔在火焰中发出真正的尖叫——不再是无声的，而是尖锐刺耳的、充满了痛苦的嚎叫。

墨渊的脸色变了。他的夺道之力，在那些火焰面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寸寸消融。

“不可能！”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夺道大法是师尊亲传，你不过大乘一层——”

林立抬起头，一百零八色火焰在他的瞳孔中流转。

“你的魔功，夺不了我的道。”

一百零八种异火同时炸开。混沌色的火焰如同海啸般从林立的身体中涌出，将十条黑色锁链全部震碎。墨渊连退数步，十指上的黑气被火焰反噬烧掉了大半，指尖的幽绿色光芒黯淡了许多。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果然。师尊说得对，你的本命之火克制夺道大法。但——”他一挥手，身后的四名黑袍修士同时扑上，“你的火焰，能同时对付五个人吗？”

四名地仙境的玄冥谷弟子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黑气锁链交织成一张大网，从头顶罩下。墨渊本人则趁林立分神之际，身形暴起，右手五指并拢，凝聚成一柄黑色的短矛——夺道大法的杀招，专破元神。

林立没有退。

混沌色的火焰在他周身凝聚，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火焰巨人。巨人的双臂横扫，将四名地仙境弟子的黑气锁链同时荡开。火焰与魔功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气在火焰中蒸腾，四名弟子被震得倒飞出去。

但墨渊的黑色短矛已经到了。

林立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侧身，让短矛擦过肩膀。矛尖划破衣袍，刺入皮肉——冰寒刺骨的魔气从伤口涌入，直冲丹田。本命之火自动护主，混沌色的火焰与魔气在经脉中正面碰撞。

剧痛。

林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的右手同时抬起，火焰凝聚成一柄混沌色的长矛——与墨渊的黑色短矛同样的招式，却是以本命之火为刃。

墨渊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焰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混沌色的流光，穿透了他的胸口。

墨渊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焦黑如炭，没有一滴血流出——火焰的高温将伤口瞬间烧焦封死。混沌色的火焰从伤口钻入，沿着经脉蔓延，点燃了他体内的夺道之力。魔功凝练的仙力在火焰中如同干柴遇烈火，疯狂燃烧起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火焰……为什么……”

林立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掷出长矛的姿势，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黑色的魔气与混沌色的火焰在伤口处交织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他的脸色苍白，仙力几乎耗尽——那一矛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

墨渊的身体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峡谷底部，溅起一片碎石。黑色的袍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露出下面那具苍白如纸的躯体。混沌色的火焰还在燃烧，从他的胸口向四肢蔓延。

四名地仙境弟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仙巅峰的墨渊师兄，被一个大乘一层的少年杀了？

“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四人转身就跑。林立没有追。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他落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盘膝坐下，催动本命之火压制体内乱窜的魔气。黑色的魔气与混沌色的火焰在经脉中僵持，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剧痛。

墨渊还没有死透。他躺在峡谷底部，混沌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脖颈。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倒映着林立盘膝而坐的身影。他的右手颤巍巍地抬起，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

捏碎。

一道隐秘的传讯波动从黑风峡中射出，穿透灰黑色的雾气，穿透南渡口的天空，直奔玄冥谷的方向而去。

墨渊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几个音节。

“师尊……火灵体……夺道大法被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涣散，最后一缕生机消散在火焰中。玄冥老魔座下大弟子墨渊，形神俱灭。

林立的眼睛猛地睁开。他感知到了那道传讯波动——墨渊临死前，将他的信息全部传回了玄冥谷。他的影像，他的修为，他的本命之火克制夺道大法的秘密，以及他此刻的位置。

他想阻止，但体内的魔气还在肆虐，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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