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庄子查出来,已经转了三次
第二天上午,裴砚去督察院参加堂议,沈昭宁留在府里把木匣中的三样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韩彻写给三皇子的信一共七封,从七年前的二月到四月。她把信按日期排好一封封重读,读到第四封时发现了一处之前忽略的细节: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面淡得多:另册已托沈蘅另存,韩家老宅不可留。
她把信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那行小字在信纸背面右下角,被折痕磨得有些模糊。韩彻在把抄本交给她母亲的同时,还提醒东西一旦交出去,韩家老宅就不能再藏任何证据了。
第七封信没有寄出去。信封是封好的,封蜡完整,收件人写着三皇子府,但蜡封上没有戳印。沈昭宁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殿下若不肯放过臣,臣亦无话可说。唯求殿下念臣数年奔走之劳,留臣妻儿性命。
沈昭宁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掐进掌心,因为用力,手指泛白。韩彻知道三皇子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写好了信,封好了,却没有让人送出去。韩彻把信留给了母亲,这是他的遗言。
春喜推门进来添茶。“夫人,沈府那边又来人催了,说老太爷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沈昭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等裴大人回来就走。”
裴砚午时刚过就回来了,他走进书房时官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疲惫。沈昭宁把韩彻信背面的那行小字指给他看,裴砚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片刻,放下了信。
“韩彻在写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把另册和这七封信的底稿交给你母亲,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但你母亲没有把这些信拿出来,她知道这些信不够定三皇子的罪,所以只能把证据藏起来,等一个能报官的人。”
沈昭宁心里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把木匣合上,站起来。“走吧,沈府那边催了两回了。”
沈老太爷是三天前从通州老家回京的。他没有选择住进沈府,而是住在沈家宗祠旁边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正屋三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
沈昭宁和裴砚走进院子时,老太爷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老太爷先看向沈昭宁,然后移到裴砚身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沈昭宁和裴砚坐下来。老太爷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放在桌上。信封纸质泛黄,没有写收件人,只标了日期:七年前的五月到七月,正是她母亲病死之后的那两个月。
“这是柳氏被休之后,我在沈家老宅你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有力,“你父亲大概也不知道这些信的存在。”
沈昭宁没说话,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信上的字迹不是母亲的,笔画粗重,转折生硬,像是一个惯用左手的人写的。
第一封:沈蘅已死,另册未找到。沈宅、沈家老宅、陪嫁庄子均已搜过,无果。
第二封:鹿鸣庄地契已从沈蘅妆匣中取出,以周嬷嬷之名转售。买主已安排妥当,不会追查。
第三封:庄子再转一次,可彻底洗净。
沈昭宁把信看完递给裴砚,她虽然淡定,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心里汹涌澎湃,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握紧了。
老太爷看着沈昭宁,意味深长。“这三封信,是你母亲死后,三皇子的人之间往来的密信。他们杀了你母亲但没有找到另册,所以把鹿鸣庄从你母亲的陪嫁里偷出来转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鹿鸣庄和你母亲之间的关系洗干净。这样就算将来有人查,也查不到沈家头上。”
“写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信上没有落款,字迹也是刻意用左手写的。但我让人查过鹿鸣庄的地契底档。”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顺天府地契底档的抄件,“你母亲置下鹿鸣庄时用的是周嬷嬷的名字。她死后不到两个月,庄子被转卖给一个叫王福的人。后来王福转卖给刘顺,再过半个月,刘顺转卖给张奎。每一次转手价格都压得极低,三个月内被转卖了三次。”
“张奎是谁?”
“查无此人。顺天府的地契底档上张奎的户籍写的是保定府清苑县,我让人去查过,清苑县根本没有这个人。王福和刘顺也是假名。三次转手都是三皇子府的人,目的是把鹿鸣庄的地契洗成和沈家毫无关系。”
裴砚把三封信和地契抄件放在石桌上:“信上说他们搜过沈宅、老宅和陪嫁庄子都没有找到另册,说明三皇子的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另册藏在哪里。”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枣树的枯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他开口时像在自言自语:“你母亲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查出军饷有问题的时候,一定也想过告诉长辈,可她谁都没说,一个人扛了。”
院子里沉默了。沈昭宁把三封信折好收入袖中:“老太爷,这些信和地契抄件,我想带回督察院存档。”
老太爷抬起头看着沈昭宁:“丫头,你比你母亲强。你母亲是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你不是,你会找帮手。凭借这一点,你会比你母亲活得久。”
沈昭宁站起来行了一礼,和裴砚往院子外面走。身后传来老太爷的声音:“那三封信上的字迹,我让人对过沈家所有旧仆的笔迹,也对过侯府那边的笔迹,对不上。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母亲死后,沈家外院那个被柳氏辞退的何账房,他有一个远房侄子叫何安,在侯府二房当过两年差。这个人字写得很差,但会用左手写字。”
沈昭宁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老太爷已经闭上眼靠在枣树下。紫砂壶搁在石桌上,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从老太爷的院子出来,去了何账房在南城的小院。何账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沈昭宁和裴砚,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连忙迎上来。
“夫人,裴大人,怎么忽然来了?”
沈昭宁没有寒暄:“何伯,您那个侄子何安,现在在哪里?”
何账房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但沈昭宁看见了。何账房低下头,把劈了一半的柴拢到墙角。“何安早就回老家了。在侯府二房干了两年,七年前的秋天忽然辞了差事回了通州,娶了一房媳妇,开了个杂货铺。夫人怎么忽然问起他?”
七年前的秋天。沈蘅死在那一年的夏天。鹿鸣庄的第一次转手,在那一年的初秋。
沈昭宁在劈柴的木墩上坐下来。“何伯,何安在侯府二房当差的时候,具体做什么?”
何账房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说是在外院跑腿,替二老爷送信跑腿,偶尔也替二房太太去铺子里取东西。他识字不多,但会写几个字,左手也能写,小时候伤了右手,练出来的。”
裴砚忽然开口。“何安现在还在通州?”
“在。就在通州城外三里铺。”
沈昭宁站起来,把衣摆上的木屑拍掉。“何伯,我只是想问他几句话。”
何账房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马车驶出巷子,裴砚让车夫改道去督察院。车厢里,沈昭宁把三封信和地契抄件放在膝上。
“何安。何账房的侄子,在侯府二房当过差,会用左手写字。七年前秋天从侯府辞了差事回了通州。时间对得上,笔迹对得上,和侯府二房的关系也对得上。这三封信,十有八九是他替二房抄的。二房在替三皇子府洗鹿鸣庄的地契。”
裴砚分析道:“二房胆子不大,贪心不小。他替三皇子府办事应该是跑腿。但不管跑腿还是主谋,侯府二房经手了鹿鸣庄的洗契,这件事已经坐实了。老太君往三皇子府递字条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她儿子早就在替三皇子办事了。”
马车在督察院门前停下。裴砚让门吏去调顺天府地契底档的原始卷宗,又把周平和冯二爷供词中关于鹿鸣庄的部分单独摘出来。片刻后从值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摘录好的供词。
“冯二爷的供词里提到了鹿鸣庄。他说庄子是周平经手转卖的,买主张奎是三皇子府一个门客的化名。门客姓郑,是郑幕僚的远房侄子。这条线从三皇子府通到鹿鸣庄,中间经过周平、冯二爷、郑家门客、侯府二房、何安。五个人,把庄子从沈蘅的名下洗成了三皇子府的私产。”
沈昭宁接过供词看了一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和裴砚的影子叠在督察院前院的青砖地面上。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说了一句:“老太爷说我比母亲活得久,是因为我肯找帮手。他没有说全,我是找到了对的人,母亲没有找到。韩彻把信交给了母亲,她把信藏了七年。如果她当年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也许她不会死。”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伸手把她手里那叠信和供词接过去,和自己的卷宗摞在一起。
“走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督察院。暮色把长街染成一片灰蓝,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沈昭和裴砚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沈昭宁忽然开口:“明天我想去一趟通州。”
裴砚没有问为什么:“我让人备车。堂议后天才有,明天我陪你去。”
沈昭宁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马车在暮色里驶过长街,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袖中的三封信贴着她的手臂,纸页微凉。
何安的手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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