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假名字后面,是个死掉的账房
去通州的那天早晨落了雪,被风卷着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地之间灰蒙蒙的。
裴砚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一份通州的地舆图。三里铺在通州城外西南方向,是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何安的杂货铺就在镇子最东头,挨着官道。
“何安在侯府二房当了两年差,七年前秋天忽然辞了差事回通州。时间点太巧。沈蘅死在夏天,鹿鸣庄第一次转手在初秋,何安回通州也在秋天。三件事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处标注上。“如果那三封信真是何安替二房抄的,他一定知道更多。他手里可能还留着别的底稿。”
“所以他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了通州。”裴砚合上舆图,“他怕了,所以跑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想起何账房昨天说话时的样子:搓着手,目光躲闪,说何安“早就回老家了”的时候声音发干。何账房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怕连累何安。
马车停在三里铺镇口。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地上的薄雪亮晃晃的。三里铺只有一条街,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被雪水浸得泥泞不堪。
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茶棚和一家铁匠铺开着,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火星从门里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嗤地灭了。
何安的杂货铺在街东头,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半开的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何记杂货”四个字,漆皮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沈昭宁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半开的侧门。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通州本地口音。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圆的妇人脸,三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掸灰的鸡毛掸子。她打量着沈昭宁和裴砚,目光在裴砚的官服上停了一瞬,脸上浮起一层警惕。
“你们找谁?”
“找何安。”沈昭宁的声音很和气,“我是他远房堂叔何账房的旧识,从京城来,顺路替他叔捎句话。”
妇人脸上的警惕没有消,但语气软了一些。“何安是我男人。他不在家,去城里进货了,要后天才回来。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我转给他。”
沈昭宁和裴砚对视了一眼。裴砚微微侧身,让妇人看见他腰间的鱼符,妇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来拿人的。”裴砚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拒绝的分量,“只是想问何安几句话。他不在,问你也可以。”
妇人弯腰把鸡毛掸子捡起来,手指攥着掸子杆,指节发白。她犹豫了一瞬,把门拉开了。“进来说吧。”
杂货铺不大,外间是铺面,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里间是住人的,一门之隔,门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妇人搬了两条长凳让沈昭宁和裴砚坐下,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鸡毛掸子,像攥着一件防身的家伙。
“我男人他……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这些年安分守己,连城门都不怎么进,就守着这个铺子过日子。他要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人。”沈昭宁打断她,声音放得很平,“我们来找他,是因为七年前他在侯府二房当差时经手过一些信。那些信和一件旧案有关。你男人不是主犯,甚至连从犯都算不上,他只是替人抄过几封信。我们来,是想问他那些信的内容,还有谁让他抄的。”
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把鸡毛掸子搁在柜台上,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东西早晚会惹出事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他刚回来那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以为事情过去了。可他还是留着一只箱子,锁得紧紧的,钥匙贴身带着,连我都不让碰。我问过他,箱子里是什么。他说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碰过的东西。”
沈昭宁的心猛地收紧了。“那只箱子,还在吗?”
妇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掀开里间的蓝布帘子走进去。片刻后抱着一个木箱子出来,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她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从贴身的内襟里摸出一把钥匙,是何安把钥匙交给了她。一个把箱子锁了七年、连妻子都不让碰的男人,最终把钥匙交给了他最怕失去的人。
“他临走的时候说,要是这几天有人从京城来找他问七年前的事,就把箱子交给来人。他说他躲了七年,躲够了。”
沈昭宁接过钥匙打开铜锁。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叠信稿,大约有十几封,纸质和沈老太爷找到的那三封一模一样;一本账册,封面用牛皮纸糊着;还有一枚小小的牛角印章,印面刻着一个“陆”字。
沈昭宁先拿起那叠信稿。信稿的内容和老太爷找到的那三封如出一辙:都是替三皇子府办事的人之间往来的密信,汇报另册的搜查进度、鹿鸣庄的转手情况、沈家各处的监视结果。每一封的字迹都是左手写的,笔画粗重,转折生硬。但信稿的边角上,偶尔会有一个正常的、用右手写的批注,那是何安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他在抄这些信的时候,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内容用右手做了批注。比如某封信稿的边角上写着“此信送冯二爷”,另一封写着“周家娘子取走”,还有一封写着“二老爷亲自交代”。
沈昭宁拿起那本薄账册翻开。账册不是何安记的,是他从侯府二房偷偷撕下来的。账册上记录的是二房经手的几笔银钱往来,数目不大,但收付双方的名字很耐人寻味。付款方写的是“冯”,收款方写的是“周”。冯二爷,周家娘子。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庄子洗契。
何安把这些东西藏了七年。他不是在替自己留后路,是在替自己的良心留证据。
沈昭宁拿起那枚牛角印章对着光看了看。印面上刻着一个“陆”字,篆书,刀法工整。这不是二房陆崇文的私印,陆崇文的私印她见过,刻的是“崇文”二字。这枚印只有一个“陆”字,是侯府的公用签押印,用于府中日常往来的票据和文书。何安能拿到这枚印,说明他在二房外院跑腿时经手的不仅仅是信,还有需要盖印的文书。
裴砚从她手里接过印章翻看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侯府的公用签押印,按理应该收在账房,由专人保管。何安一个跑腿的小厮能拿到这枚印,说明二房有人在替他开方便之门。”
他把印章放回箱子里,看向柜台后面的妇人。“何安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枚印他是怎么拿到的?”
妇人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的。“他没细说。只说有一回二老爷让他去账房取一样东西,账房的人不在,抽屉没锁,他看见印就放在抽屉里,鬼使神差就拿走了。他说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就是觉得……觉得那些信上盖的印和这枚印很像,想着万一将来出了事,有个东西能证明那些信是从侯府出去的。”
沈昭宁把信稿、账册和印章重新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这只箱子,我们要带回京城。你男人回来之后,告诉他,让他去京城督察院找我。我不是来拿他的,是来谢他的。他藏了七年的东西,能替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翻案。”
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沙哑。“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沈昭宁站起来,“真正该怕的人,不是他。”
从杂货铺出来,雪已经化了大半。街面上的泥泞更深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沈昭宁抱着那只木箱和裴砚上了马车,马车调过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侯府的公用签押印,用在侯府和三皇子府往来的文书上。何安偷了这枚印,侯府竟然没有追查。一个跑腿的小厮偷了府里的公章,账房的人会发现不了?发现了为什么不报?除非账房的人自己也在替二房办事,不敢声张。”
裴砚说:“二房陆崇文替三皇子府跑腿,老太君知不知情暂且不论,但侯府的账房一定知情。账房管着侯府的公中银钱,二房挪银子填三皇子府的窟窿,没有账房配合做账,根本做不平。何安偷走的那本账册上,冯二爷和周家娘子之间的银钱往来,走的应该就是侯府公中的账。”
“二房替三皇子府洗鹿鸣庄的地契,是七年前的事。也就是说,侯府和三皇子府的勾连,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何安是第三个。”她忽然说。
裴砚抬眼看她。
“韩彻是第一个。他发现了军饷的猫腻,把另册交给了母亲,然后死了。母亲是第二个。她把证据封进了西山密室,然后死了。何安是第三个。他偷了印章,藏了信稿和账册,跑回了通州老家,躲了七年。他没有死,是因为三皇子的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拿了这些东西。韩彻死在他知道得太多,母亲死在她藏得太多。何安活下来,是因为他躲得够远,也够安静。”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箱盖上的手。母亲的手也曾这样按在一只木匣上,把证据封好,藏进西山深处那间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密室里。
马车在暮色里驶进京城。街灯次第亮起来,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掠过沈昭宁的脸。裴砚让车夫把车赶到督察院。到了督察院门口,两个人走进值房。
裴砚把何安的那叠信稿、账册和印章摆在案上,和所有的证据在灯下排成一条线,从韩彻的死到沈蘅的死,从鹿鸣庄的洗契到侯府的公用签押印。
裴砚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证据够了,足够把陆崇文从侯府里拖出来。也足够让老太君再也说不出‘侯府和军饷案没有直接关联’这句话。”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枚刻着“陆”字的牛角印章上。
“什么时候动?”
“等何安到京城,录完口供。他手里的东西,加上他的口供,侯府二房洗鹿鸣庄地契的事就铁证如山了。陆崇文跑不掉,替陆崇文做账的账房也跑不掉。老太君递的那张字条,加上二房七年前替三皇子府洗契的旧账,侯府交通皇子、参与洗赃的罪名,谁也洗不掉了。”
沈昭宁把印章拿起来,放回木箱里。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督察院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站了片刻,转过身。
“走吧。明天还要见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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