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苏婉柔供出前世最狠的一刀
苏婉柔的正式提审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值房里换了新的油灯,灯芯挑得比昨晚高,光线亮得刺眼。
苏婉柔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囚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
周管事昨晚从她包袱里搜出的那几封便条此刻就摊在桌上,是苏婉柔和徐嬷嬷往来的亲笔信,她留着当保命符的,如今成了催命符。
裴砚坐在主审位上,沈昭宁坐在裴砚右侧。这是沈昭宁头一次以原告和证人的双重身份旁听审讯,面前摆着柳氏的临终证词、徐嬷嬷的履历、钱女官的死亡记录,以及昨晚苏婉柔在值房里说过的每一句话的笔录。笔录写到那句“如果不拿走药,你就会回沈家翻案”时,裴砚的笔顿了一下。沈昭宁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没有说话。
苏婉柔在椅子上坐下,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袖子。那是她从前在侯府的习惯动作,每次紧张就揪袖口的绣花边。可囚服的袖口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苏婉柔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缩回膝盖上交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苏婉柔,”裴砚开口,语气和审任何一桩寻常案件没有区别,既不严厉也不温和,“你昨晚交代,拿走沈昭宁药一事是受徐嬷嬷指使。徐嬷嬷的原话是什么?你复述一遍。”
这个问题昨晚沈昭宁在值房里问过她。苏婉柔抬起头看了裴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她说‘沈昭宁若不死透,就有可能替沈家递消息、翻案、坏了别人的大事。所以你必须先把她的生路掐了。’”
沈昭宁的手指在案卷上微微收紧。这是沈昭宁两辈子头一次听见这句话被完整地复述出来。死透。掐了。这两个词从一个躲在幕后的女人嘴里说出来,被苏婉柔记住,被执行,然后被当作罪证吐在督察院的值房里。
徐嬷嬷在跟苏婉柔交代这句话时,甚至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说“拿掉药就行”,没有说“让她病着就好”。是掐了。她把一条命说得像掐灭一盏灯。
“这句话是当面跟你说的,还是托人传的?”
“当面说的。就在侯府后院的茶房里。”苏婉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天老太君出门上香,她趁没人的时候溜进来的。戴着帷帽,站在茶房最暗的那个角落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说完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
苏婉柔的肩膀抖了一下。裴砚问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对苏婉柔来说却像一把刀捅进了苏婉柔最不敢碰的地方。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我不敢。徐嬷嬷是戚贵妃的人。钱女官就是被她处置的,死在浣衣局,死得无声无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若不照做,下一个就是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可你还是拿了。”这句话是沈昭宁说的。她开口时没有提高声音,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婉柔转过头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但这一次眼泪没有掉下来。苏婉柔看着沈昭宁那种眼神极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甘心认输的倔强。
“是。我拿了。我那时候想,只要你不在了,陆行舟就是我的。他本来就对我好,比你对我好得多。”
苏婉柔说到陆行舟的名字时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反击的武器。
“你知道陆行舟为什么喜欢我吗?陆行舟不喜欢矮一截,他喜欢被人仰头看着。我就是那个仰头看着他的人。你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人,从来不是!药被拿走,陆行舟一句话都没说,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因为陆行舟根本不想你活下来。”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昭宁坐在她对面,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苏婉柔的这点伎俩沈昭宁两辈子前就领教过了,先哭诉自己是无辜的,被拆穿了就转而攻击对方,把水搅浑,把责任推给男人的薄情。可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侯府后宅里孤立无援的沈昭宁,而是坐在督察院值房里、手里握着全部证据的沈昭宁。
“你说完了?”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止水,“你刚才说,陆行舟不想我活下来。那我问你,拿走药这个主意,是你先动的念头,还是他先动的念头?”
苏婉柔愣住了。
“是你自己想的。徐嬷嬷递了刀,你接了。他陆行舟只是没有拦,但他的罪我迟早会跟他算。现在我在问你,你的事,你自己扛。”
苏婉柔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裴砚没有插嘴,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裴砚发现沈昭宁已经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撑场子了。
“我还有个问题。”沈昭宁把桌上的供词推回原处,“你昨晚说到‘有人告诉我’时,说的是徐嬷嬷。但徐嬷嬷怎么知道我当时会死?怎么知道我病重到需要太医开保命药?怎么知道我父亲要从北地回来?这些事,你不告诉她,她怎么知道?”
苏婉柔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值房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噼啪的轻响。苏婉柔低着头手指绞着囚服的下摆,绞得布料都起了皱。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手,像是最后一根绷着的弦断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我只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
沈昭宁的手在案卷上微微收紧。面上纹丝不动。
“我说完了。”苏婉柔坐直了身子,不再哭了,也不抖了。她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了,反而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把背上那座山卸了下来,虽然卸下来之后发现脚下就是悬崖。
裴砚让人把苏婉柔带下去。苏婉柔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我恨你”,也许只是习惯性地想再叫一声“姐姐”。但沈昭宁没有抬头。她在翻手里的案卷,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备注。
当天傍晚,陆行舟在督察院的值房里看到了苏婉柔的供词抄本。
陆行舟已经在这间值房里关了好些天了,胡茬冒了一层,眼窝凹下去,人瘦了一圈。
这些日子陆行舟把自己知道的侯府旧事全交代了:老太君的便条、二房的暗账、鹿鸣庄的契税银、佛龛底下的密信。
陆行舟每交代一桩就在供词末尾签一次名字,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他觉得把这些罪交代完了就能安心了。
可当陆行舟看到苏婉柔供词上那句“陆行舟一句话都没说”时,陆行舟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纸页跟着微颤。陆行舟继续往下看,看到苏婉柔说“他根本不想你活下来”时,手抖得拿不住纸了。
陆行舟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又坐下。他想自己没有拦。他想拦吗?陆行舟不确定了。陆行舟当时是真的没想。
可陆行舟没想,等于他默认了。
陆行舟把苏婉柔的供词搁在桌上,忽然觉得很恶心。不是恶心苏婉柔,是恶心自己。
陆行舟把世子玉带扣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带扣已经被陆行舟摩挲得温润发亮,上头的侯府徽记在灯下泛着沉冷的光。
陆行舟想起多年前他刚被立为世子时祖母亲手把这枚玉带扣交到他手里,说他是侯府的将来。
现在陆行舟知道了,侯府的将来就是压在他骨头上的一座坟。陆行舟把玉带扣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那份供词,看到最后一行时忽然低下头,两个肩膀抽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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