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皇帝下令,重审沈家旧案
裴砚入宫是在十一月初二。
天还没亮,宫门外的朝房里已经候满了人。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凡涉军饷案的有司主官悉数到场。
气氛和上次递折子时截然不同,上次是小朝,只有通政司直送御前;这次是大朝,裴砚提前递了牌子,要求当着三司的面呈递证据。
沈昭宁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身后是周管事和四个护卫。
天上下着细密的冬雨,和她去见柳氏最后一面的那晚一样,打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碎银子。春鸢替沈昭宁撑着伞,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雨水落在沈昭宁的发间和肩头,她一动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从卯时到午时,宫门开了又合,朝臣进了一批又出一批。中途有内侍出来传话,说裴大人在殿上呈了账册全本和封签比对清单,三司正在逐项核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另一个内侍出来,说大理寺卿当庭确认了韩彻暗账和转运单原件的真实性,都察院也采信了姜武的证词。沈昭宁听着这些消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午时刚过,宫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内侍,是裴砚。他穿着一身官袍,肩背挺直,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平静如常。
沈昭宁看见裴砚就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裴砚走到她面前,轻轻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她太熟了,每次裴砚从宫里出来,都是用这个幅度极小的点头告诉她:事情成了。
“陛下当殿下旨,着三司重审沈家旧案。”裴砚的声音不高,但在沈昭宁听来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沈崇山在军饷转运任上的‘经手文书不察’罪名,准予复核。韩彻暗账和转运单原件正式列入复审证据,姜武的证人身份获准,柳氏证词和太医勘验笔录一并归入案卷。另外——”
裴砚停了一下,像是故意卖关子,但沈昭宁看见了他眼底那一丝压不住的放松。
“陛下还准了一件事:派人赴北地流放之所,复核沈崇山当年的案卷,同时追查戚家在永济渠沿线商号的旧档。”
沈昭宁站在那里,冬雨落在沈昭宁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把那滴雨水眨掉了。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裴砚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裴砚说,“回府等旨。后面还有得忙。”
沈昭宁点了点头,跟着裴砚往马车的方向走。走到马车旁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宫门。
前世她母亲被下药而死,沈家被嫁祸定罪,她从沈家大小姐变成罪臣之女,嫁进侯府,被困在后宅,前世病死在榻上,死之前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重生回来沈昭宁用了这么久的时间,从井底的木匣查到水神庙的铁皮匣,从沈家老宅的转运单查到鹿鸣渡旧船仓的封签,从柳氏的证词查到徐嬷嬷的履历,从后宅药方查到前朝军饷,把所有碎片一块一块拼了回去。
现在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只是一条缝,不是大门洞开。沈昭宁知道后面还有戚贵妃,还有徐嬷嬷还没开口,还有三皇子一系在朝堂上残余的势力。
但至少,沈家的清白不再是证据清单上的一行字,而是被写进了三司会审的正式文书里。这就够了。
马车往裴府的方向驶去。一路上沈昭宁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裴砚坐在沈昭宁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放在手边的那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快到裴府时沈昭宁忽然睁开眼睛。
“苏婉柔的案子归在侯府案卷里,但徐嬷嬷还没落网。柳氏临终前说,徐嬷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嬷嬷更高,宫门落钥之后还能出宫。戚贵妃。现在军饷案和沈家旧案都翻了,婚书线和药线也查到了她宫里,但还没有直接证据能把她牵进来。下一步,是不是该动徐嬷嬷了?”
“周管事已经安排了人手,这几天就会有进展。她跑不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马车在裴府侧门外停下,周管事掀开车帘,沈昭君下了车,径直往书房走去。春鸢跟在她身后想替沈昭宁擦头发上的雨水,她摆了摆手,走到长桌前把那些铺满桌面的证据重新排了一遍。
韩彻的暗账、转运单、鹿鸣渡的封签、姜武的供词、柳氏的证言、太医的勘验笔录、母亲的亲笔信。沈昭宁从井底的木匣挖出第一份证据,走到今天把沈家旧案送进三司会审,用了两辈子的时间。
但这案子上头还站着一个人,站在宫墙之内,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娥、嬷嬷、女官和太监。她在皇帝面前保住了三皇子,在太后眼皮底下埋了这么多年的暗线,甚至在徐嬷嬷最接近被咬住的时候还能让对方闭嘴。
但沈昭宁不急了。军饷案和沈家旧案一翻,戚家的根基就塌了一半,戚贵妃这座塔再高,底下也是空的了。她从铁皮匣里取出母亲那对白玉耳坠,放在证词最上面,然后将一只信封往前推到桌前。
“还有件事需要趁热打铁。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我父亲和兄长被流放的地方在西北垦田,消息传得慢。以三司名义发函过去,需要加盖都察院的印,你帮我拟一份请求复核的公文送到那边去,让他们也收到重审的消息,让他知道,女儿没有死在侯府,沈家的旧案也终于重审了。”
裴砚接过信封,没有多问。在晨光中微微点了点头。
“你当年说,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撑腰。”裴砚把信封收进袖中,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但眼底是认真的,“现在腰撑起来了,打算什么时候给你母亲上坟?”
“等旨意正式下来。”沈昭宁说,“带着三司会审的批文去。”
裴砚笑了一声,摇着头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沈昭宁站在长桌前把这些证据一件一件收回铁皮匣中,收到母亲那对耳坠时她把耳坠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让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然后把耳坠和信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窗外冬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阳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它被雨洗过的枝干照得发亮。
母亲盼着春天去庄子上摘桑葚的那个春天,在隔了七年之后,终于穿透这片云层落在了沈昭宁的窗前。沈昭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长桌前把最后几份案卷整理归档。
沈家旧案重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把那个站在宫墙深处的女人,从帘子后面拽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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