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命运多舛的小宣德

林凤瑶心中激动，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见对面二奎三个吃得香，他又问道：“怎么样？一碗够不够？要不每人再来一碗？”

三宝抬起头，嘴角上沾的全是油泼辣子，傻傻地问：“还......还能吃吗？那我再要一碗！”

“嘿嘿，凤哥儿，那我也再来一碗。”侯四亮不好意思地说。

“别客气，往饱了吃。老板，再来三碗面，另外给我往里多加点料啊！”

林凤瑶指的“料”就是面臊子，有些人吃油泼面喜欢往里面加一些，更有滋味。而加面臊子是要加钱的，老板自然高兴，看来今天真是遇到大客户了。

“好嘞~~！婆娘，快出来帮忙！”

这面摊老板看面臊子剩的不多，就让自己老婆再取一些面臊子过来。

林凤瑶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面，并没有再要，而是站起身看着这位老板熟练地揉面、切面，将面团抻得长长的，放进滚烫的开水里。整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极具美感。

他试着跟对方搭话、拉家常，先说天气，又聊生意，最后非常丝滑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灶王爷身上。

“老板，你敢当街供灶王爷，不怕被人举报了抓去啊？”

那面馆老板一听，顿时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这......这就是个灶王爷的画片，应该......应该不会吧？”

“你这可是封建迷信啊。前几天我们院里有一位老太太，供的送子观音都被人收走了，还罚了一笔款呢。更何况你这还明目张胆的，这不就是在挑衅吗？”

正在下面的老板手突突了一下，急忙喊道：“婆娘，婆娘，快过来！”

他把自己老婆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那女人顿时点点头，转身去收灶王爷的画片。

林凤瑶这时才像是突然发现，问道：“哎，老板，你那个香炉看着挺有意思的，正好我家里缺个烟灰缸，能不能匀给我？对了，这是我们单位今天才发的劳保，黄胶鞋、手套、口罩，拿来给你换，怎么样？”

林凤瑶不能直接掏钱，这路边人多眼杂的，被哪个好事的看了去，当场就能给你举报。可要是以物易物，别人就没得说了。

老板现在心思都在他的灶王爷身上，也怕被人抓了典型。那家伙要是罚起款来，搞不好他一个月都白干了。

“哎呀，客人，您看，那就是个破炉子，从老家土地庙带出来的，您要喜欢拿去就是，不用跟我换。你们这大厂的劳保紧俏着呢，咱不能让你吃亏。”

这面摊老板倒是实在。不过在当年那些人看来，像那些国营大厂发的劳保用品，什么帽子、胶鞋、手套、口罩，都是紧俏货，如果拿到集市上去卖，特别是农村来的，都抢着要。

然而人家老板这么实诚，林凤瑶也不能昧着良心真的白拿。

他说道：“那是这，我看咱俩身高也差不多，这双黄胶鞋送给你，反正我家里多，也穿不过来。”

“真、真的吗？哎呀，客人，谢谢你了！婆娘，把那铜炉子擦擦干净拿给这位客人！”

“好嘞~！”

面摊老板娘把香炉拿到摊位后面的街道拐角处，倒光了里面的沙子和香灰，开始清洗。而林凤瑶直接把黄胶鞋放在老板面前。这一趟，他又捡到漏了，每天都能捡漏的生活，怎么如此美妙啊？

据他刚刚观察，这尊小香炉的外形特征与宣德炉非常相似：耳足比例精准，皮色呈现出石青斑，非常美。他还需要就近看一下铜皮的质地和包浆厚度，才能确认这是真的宣德炉还是后世仿的。如果是真的，那可是一个泼天大漏。

可林凤瑶站了半天，老板娘还没清洗完，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道：“老板，快让你媳妇儿别洗了，我就喜欢这种斑驳的感觉！”

“婆娘，别弄了，快给客人拿过来！”

这面摊老板也是实诚，本来林凤瑶他们吃的就多，还加料，结果人家只是看上他一个破香炉，却还送给他一双崭新的黄胶鞋，这么好的事儿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

老板娘一边答应着，一边用身上的围裙把那小炉子擦干净，捧了过来。

可当林凤瑶看到时，差点一个没忍住撅过去。只见刚刚还皮壳包浆厚重温润的小铜炉，此刻竟布满了划痕。这实诚的老板娘觉得香炉脏，居然拿铁刷子帮它清洗了一番！

“我@#￥！”

林凤瑶差点爆出粗口。这要是真的宣德炉，天都要塌了！好不容易成年累月积攒下的皮壳包浆，被老板娘用铁刷子全部刷掉，真正的暴殄天物啊！

他一阵无语，接过那个小香炉，脸上还必须得挤出笑容：“老板，多谢了啊。”

见林凤瑶坐下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碎了，牛二奎好奇问道：“咋了凤哥儿？这破香炉，有啥门道？”

林凤瑶苦笑道：“原本有些门道，可现在被老板娘刷得稀碎......等我晚上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怎么补救吧。”

吃完面，林凤瑶回到单位，可他的一颗心早就系在怀里的小铜炉上。

趁着上茅房的机会，他将炉子拿在手上查看把玩，每多看一眼，心就被人揪一下。

可怜呀，可怜！这都怪他，没有提前说清楚。老板还好心要给他清洗干净，大概是觉得那双黄胶鞋太贵重了，这事闹的。

虽然被暴力破坏了皮壳和包浆，但从整个炉子的形制、材料、器型以及底款，林凤瑶还是能判断出，这并非真正的宣德年间宣德炉，而是清中期由官家仿造的冲天耳宣德炉。

这炉子外形双耳冲天，腹部鼓胀，三足乳钉，器型周正。

可即便是清中期仿的，那也是官仿，这种时期的铜炉同样很值钱，被行内人士称为“小宣德”。

“没办法了，伙计，这都怪我，让你平白遭了罪。我会想办法尽量让你恢复如初，重现你的盛世美颜。”

作为一名顶尖的文物修复师，林凤瑶自有手段恢复这铜炉的皮壳。

他所谓的“手段”并非假货做旧，而是真正的古法修复。真正的古法修复不能使用任何工业类药剂，需靠着传统铜器修复技艺，分为五步：

第一，深度除垢，温和脱脂。这一步是打底，他将会用草木灰泡温水，拿细棉布反复揉擦，去掉残留的油烟、陈年香灰，只去污不腐蚀铜胎。

第二步，平磨修痕。淡化铁刷留下的硬伤。林凤瑶会找来细密的天然磨石，顺着铜器铸造纹理顺纹轻磨，把铁刷留下的杂乱交错痕迹打磨淡化，统一肌理。

第三步，古法做旧，复原老皮壳质感。这一步可是他的拿手绝活。林凤瑶将用传统草木染色加烟熏养壳的古法，将松烟、柏枝、茶叶渣、石榴皮、五倍子、草木沁汁用文火低温反复熏烤上色，逐层养色，一层干透了再上一层。这种操作可以模拟数百年的自然氧化，形成烟火香薰的过程。

这一步做得好，便能掩盖被刷到发白的漏铜痕迹，统一整个香炉的色泽，养出温润厚重、内敛哑光的老包浆。当然，走过这一步后，外行根本看不出区别，但如果遇到行家，仍然还是会一眼看出。

第四步，固浆封层，锁住修复效果。林凤瑶会使用少量的天然蜂蜡，低温制蜡、擦蜡养护。蜡层会渗透入铜器表面的孔洞中，防氧化再生锈，还能起到柔和光泽的作用，使之形成温润、晕光、不刺眼的质感。

第五步，就是养炉。林凤瑶知道，被如此暴力刷洗过的铜炉，不可能百分之百恢复原貌。但只要经过后期长期的正常焚香盘玩，不出半年，包浆就会越养越厚、越温润，直至彻底融为一体，甚至连一些专业人士都看不出来。

只不过眼下，他没办法在短期内拿这个炉子卖钱了。

即便有人收，价格也会大打折扣，看来是砸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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