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天一早,我去了趟天河北的一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上,秦韵已经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
看到我,她抬手看了看表。
“你迟到了七分钟。”她说。
“路上堵车。”我坐下。
“你当年追公交车都能追上。”她淡淡回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有接这句旧账。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黑咖啡。
“这次找我,应该不只是怀旧吧。”秦韵合上电脑。
“怀旧不至于。”我说,“我现在一怀旧就头疼。”
“那你就直说。”她靠在椅背上。
“你之前让你们公司法务帮我看过那份投资协议。”我说,“怎么看。”
秦韵点点头。
“条款本身没太大问题。”她说,“问题在执行。”
“你没有设置分红比例上限,也没有设定强制留存利润。”
“所以在形式上,你姨要求拿那么多钱,是站得住脚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现在想干嘛。”她问。
“我想让她知道,站得住脚是一回事,站得住调查又是另一回事。”我说。
秦韵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已经开始动她那边的东西了。”她说。
“只是把本来就该被看到的,放到该看的人的面前。”我说。
“岚丰咨询。”她一句点出。
“你也查到了。”我笑了一下。
“你让人打听天格会计那边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在做什么。”秦韵说,“你这点小动作,在我们合规部眼里跟霓虹灯一样亮。”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你觉得,我这么做,会不会玩脱。”我问。
“你要的是哪方面的意见。”秦韵反问,“法律,还是情感。”
“先说法律。”我说。
“从目前你给她看过的东西来看。”秦韵分析,“她可能会觉得自己拿得有点少,但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一旦她那边的资金流向被顺藤摸瓜查到。”她顿了一下,“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动分红的股东了。”
“那她就得解释清楚,那四百万是怎么分出去的。”我说。
“是。”秦韵点头,“如果钱只是流到她自己和亲戚那里,那税务这一关就过不去。”
“更麻烦的是,如果有人愿意往更深里看。”
“比如金融监管,比如刑侦。”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当然。”秦韵看着我,“你现在手上握着的是她那边最致命的一条线。”
“只要你不主动推给有关部门,她还有回旋余地。”
“你想听情感那一部分吗。”她问。
“说。”我靠在椅背上。
“你小时候跟她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秦韵说,“你妈住院那几年,是她出面帮你们挡过几次债。”
“那时候她自己也过得不宽裕。
五天后,周五。
一早,我让前台把所有高管都叫到了大会议室,唯独没通知姨姨。
九点整,我走进会议室,扫了一圈大家紧绷的脸。
“今天把各部门负责人都叫来,是想把公司接下来的安排讲清楚。”我开口。
老周坐在第一排,眼里还有红血丝,他这几天为了扛现金流,几乎没怎么睡觉。
“关于这次大额分红,你们心里肯定有很多想法。”我继续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接话。
“先跟大家说个事实。”我拿起遥控器,投影幕亮起一张图表,“从三个月前开始,公司所有核心资产,除了日常运营必要的那部分,已经陆续转移到了另一家主体名下。”
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市场总监忍不住问。
“这家公司叫远岳科技。”我说,“它现在持有我们全部核心算法的知识产权,所有大客户的服务合同,也都在三个月内和远岳签署了补充协议,把后续续约权转了过去。”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窃语。
“那我们现在这个公司。”运营总监迟疑着,“是不是已经空了。”
“也不能说空。”我笑了一下,“还有桌子椅子电脑,和一堆运营开支。”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苦涩。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财务部的小刘怯生生问。
“因为没法说。”我语气放缓,“一旦提前传出去风声,很可能真会搞成资金链断裂,人心散了,业务也做不下去。”
我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页投出来。
那是一份简略的股权结构图。
“远岳科技这家公司,是我和一个老朋友共同控股。”我说,“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谈一个战略投资协议,如果顺利,一个月内就会有一笔新资金进来,保证大家的工资和项目推进。”
老周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我。
“林总。”他压低声音,“那个老朋友是。”
“你们见过。”我点点头,“张霞。”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你前妻。”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
“前妻也是合作伙伴。”我平静地纠正,“三个月前我就和她见面谈过,她现在在金融圈做得不错,帮我对接了几家愿意接盘的机构。”
有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我把话收回来,“姨姨这次拿走的那三千多万,其实只是这家老公司的账面利润和剩余现金。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我们怎么办。”市场总监问得很直接,“是跟着你去新公司,还是。”
“愿意跟我的,我会统一安排。”我看向每一个人,“不愿意跟的,公司该补偿的一分不少,短期内的社保也都会交足。你们跟了我三年,我不会在这个节点上坑你们。”
有人眼眶有点红。
我把会议草草收了尾,叫老周留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走光,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林总,你这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老周问。
“从她第一次提要一千万分红那天起。”我说,“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就在想,如果她真盯着账上那点钱不撒手,怎么办。”
“你那时候就猜到她会这么狠。”老周摇头,“我是真没想到。”
“我也不想往最坏那边想。”我苦笑,“可合同在那摆着,她只要愿意,她就可以一直提分红。与其被她一点点抽干,还不如主动把血抽出去,先把命保住。”
老周叹了口气。
“那张霞那边。”他又问。
“她今天下午会过来。”我说,“有些东西,得当面谈。”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前台就打来电话,说姨姨到了。
“让她上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答应。
门被推开时,姨姨脸上挂着刻意压着的笑。
“林骁,姨姨今天过来看看。”她开门见山,“顺便想了解一下公司接下来的安排。”
她打量了一圈办公室,视线落在书架上的几个模型上,眼里闪过一丝满足。
我示意她坐。
“姨姨,您先喝口水。”我把杯子推过去。
“喝水不急。”她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手上还剩多少。”
“二百二十万。”我说。
她明显不信。
“你少糊弄我。”她冷冷地说,“账上之前有三千二百万,除了给我的那部分,剩下的呢。”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摞资料推到她面前。
“姨姨,这是公司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我说,“包括你拿走的那部分,和另外一部分资金的去向。”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资料拉到跟前。
第一页是三个月内的对公转账明细。
她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公司。”她指着上面一个频繁出现的户名,“远岳科技。”
“我们最近所有新签的大客户,都是和这家公司签的服务协议。”我回答。
“什么意思。”她语气一下拔高,“那些合同不应该在这家公司吗。”
“合同转让,合法合规。”我说,“股东大会通过的,有会议纪要。”
姨姨愣了愣,猛地抬头。
“你转走了公司的客户。”她声音发颤,“你背着我,把钱都弄到另一家公司去了。”
“没把钱都弄走。”我纠正她,“只是把公司未来三年的大头营收放在那里,避免被你继续要求分红。”
她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那我这三千万。”她咬牙,“是不是就成了冤大头。”
“你拿走的是过去三年的利润。”我说,“严格意义上,已经拿多了。按你二十的股份,你应得的是六百多万。”
姨姨的手微微发抖,死死抓着那叠纸。
“你算计我。”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从你第一次坚持要一千万的时候起,我就意识到你可能不会停手。”我平静地说,“我不能拿几百号人的饭碗去赌亲情。”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还没完。”我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放到她面前,“你先看完。”
那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和聊天记录,还有几份海外汇款的截图。
她刚翻两页,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个账户你应该不陌生。”我看着她,“上个月你让财务把两千万转出去的那个收款人。”
她盯着那串账号,脸色一点点发白。
“后面的收款人名字,我也查过了。”我继续说,“李凯。”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手一抖,纸张都滑落了一角。
“他告诉你这是一只海外基金,让你提前布局资产,对吗。”我问。
姨姨没说话。
“可这只所谓的基金,在境外的备案记录只有一页,还是去年临时注册的壳公司。”我说,“李凯年轻的时候,在金融诈骗团伙里干过。后来那伙人出了事,他侥幸没被抓,换了个地方继续折腾。”
姨姨终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你在胡说什么。”她有些声嘶力竭,“李凯怎么会是骗子,他是我。”
她后面那两个字没说出口。
“他这几个月对你很好。”我接过她的话,“陪你看房,陪你旅游,跟你一起算这笔投资能挣多少。”
姨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手上那些所谓的投资协议,我已经让人看过了。”我说,“条款设计得很巧妙,一旦资金打入那个账户,就默认你放弃对本金的追索权,只享有‘潜在收益分配’。”
她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更关键的是。”我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到最上面,“这些转账,有几笔是从我们公司公账出去的。名义上是支付给你的投资回款,实际到账却直接进了李凯控制的那家壳公司。”
她盯着那几行数字,唇色褪得几乎透明。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压低声音,“这笔钱,既可能被认定为你个人参与的非法集资,也可能被认定为职务侵占加洗钱。”
“我不知道。”她突然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尖,“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我安静地看着她。
“可转账指令,是你亲自签字的。”我说,“所有凭证上都是你的名字。”
姨姨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额角的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想怎么样。”她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力气,“你拿这些东西吓唬我。”
“我没必要吓唬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打印件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昨天刚发给警方的材料清单。”我说,“包括这几笔转账的去向,还有李凯过往的一些记录。”
姨姨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你报警了。”她喃喃地说。
“你拿走了公司的钱,还把其中一部分转给了一个有诈骗前科的人。”我说,“这已经不是家里人吵一架的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姨姨的目光落在那一页页纸上,眼神一点点涣散。
她伸手去翻,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纸张被她抓皱了好几处。
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那是一张监控截屏,李凯出现在机场,身边拖着行李箱。
时间是三天前。
“他要出国。”她嗓子发干。
“昨天晚上,他已经在边检被拦下来了。”我平静地说,“警方从他身上找到了几张你的银行卡,还有一部用来联系境外账户的手机。”
姨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会那样对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说,这笔钱是我们后半辈子的保障。”
“他确实这么打算的。”我说,“只是‘我们’里面,有没有你,就不一定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我又把一份材料拉出来,那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最后几条,是李凯发给一个海外联系人。
“她这边已经转完了,准备断联。”
“等我人一到那边,就按原计划。”
那几个字像一块块石头,沉在空气里。
姨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毯上。
纸张散了一地。
我没有上前扶她。
办公室门虚掩着,外面走廊的声音隐约透进来,却像是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点声音。
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来的哽咽。
“我怎么会这么蠢。”她喃喃自语,“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走运了一回。”
她抬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问,“你早就查过他。”
“我只能说,我有怀疑。”我答,“但确实是你坚持要大额分红,把他的尾巴暴露出来的。”
“要是我不提那三千万。”她的声音干涩,“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要是你不逼我到那一步,我也不会这么快去查他的底。”我说,“可你已经走到这了,没办法回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你现在要怎么做。”她问,“把我一起送进局子里。”
“警方已经在立案调查。”我说,“你会被叫去配合问话,这是跑不了的。”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仰,重重靠在柜子边上。
“我当初投钱给你。”她的声音很低,“是你妈让我照顾你。”
我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她继续,“我也没多想,就觉得,反正钱放银行也是放,拿给你用也是用。”
“我记得。”我说,“你那时候说的是,‘咱们自己人,亏了算我的。’”
她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后来看到你赚钱了。”她喃喃,“我就老想,早知道当初多投一点。”
“你确实赚到了。”我说,“只是赚得有点急。”
她苦笑一下,笑声里带着咳嗽。
“你把东西交给警察。”她抬起头,“那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事实就是事实。”我说,“我不打算编。”
她沉默了很久。
“我认了。”她低声说,“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慢慢撑着桌角站起来,动作有点僵。
“我先回去。”她说,“等警察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恨我吗。”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门板。
“说实话。”我回答,“一开始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发现,你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说,“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那你妈那边。”她又问,“你要是怪我,就跟她说,是我逼你的。”
“没这个必要。”我说,“她会有自己的判断。”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俯身,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装订好。
这些东西,稍后都要交给警方。
下午三点,张霞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脸上带着职业式的淡淡笑意,眼神里却有我熟悉的那一丝审视。
“好久不见。”她走进来,“没想到再见面,是在你办公室。”
“坐吧。”我给她倒了杯水,“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
“先别急着谢。”她笑了一下,“事情还没收尾。”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远岳科技的增资协议,昨晚已经定稿。”她说,“我这边帮你谈下来的条件是,对赌三年业绩,第一年压力不会太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人稳住。”
“下午的全员大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说,“到时候你要不要露个面。”
“我就不上台了。”她摇头,“这阶段还是你自己撑着比较好,我的身份太敏感。”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桌上的那摞资料。
“她来看过了。”她问。
“刚走。”我说。
“是什么反应。”
“瘫在地上。”我平静地回答。
张霞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难受吗。”她问。
“有一点。”我说,“毕竟从小她对我也不算差。”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钱这个东西,很容易把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可她也只是被人利用。”我叹气。
“被利用不代表就无辜。”张霞看着我,“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你该守的底线。”
我没有反驳。
“警方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她继续说,“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但不会有人故意把事情往最坏那边推。只要她配合,把情况说明白,判得不会太重。”
我点点头。
“至于李凯。”她顿了一下,“这次应该跑不掉了。”
“你查他的过去花了不少力气吧。”我问。
“旧案的东西很难翻。”她说,“好在当年还有些记录留着。你姨姨这次的钱,对他来说是最后一票大的,他本来以为能全身而退。”
“人算不如天算。”我说。
张霞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也不完全是天算。”她说,“是你先动了棋。”
我没接话。
下午的全员大会,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把公司的现状摊开来讲了一遍,包括资金被大股东大额分红导致现金流吃紧的事实,也讲了远岳科技和新一轮投资的情况。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
“公司会改名,主体会换到远岳。”我最后说,“愿意留下来的,我会给你们新的劳动合同和期权方案。不愿意的,我也能理解,该有的补偿一分不少。”
会场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排的产品经理举起手。
“林总。”他站起来,“我不太懂那些股权什么的,只想问一句,你还打算继续做这个项目吗。”
“当然。”我说。
“那我就不走了。”他点点头,“当初跟着你出来,就是冲着这个项目。”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表态。
最后统计下来,核心骨干几乎一个没走,走的多是本来就打算跳槽的。
散会的时候,有人偷偷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总,我们信你。”他说,“你别倒就行。”
我笑了一下。
“我倒了,你们就一起倒。”我半开玩笑,“所以我也不敢倒。”
那几天,警方来公司调取了资料,找我和姨姨分别做了笔录。
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戏剧性,更多的是冗长的问答。
姨姨第一次被带走问话的时候,我恰好在走廊上遇见她。
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跟在民警后面,脚步有点虚。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衣角擦过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样子。
可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已经连不起来了。
一个月后,警方正式通报。
李凯因涉嫌多起金融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拘,涉案金额巨大。姨姨因为参与其中部分资金转移,被认定为共犯,但情节较轻,且积极配合调查,退回大部分资金,最终被移交检方,等待进一步处理。
消息传出那天,母亲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
“你姨姨那边,我大概听说了。”她声音发紧,“你把她送进去了。”
“是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我说。
“你小的时候,她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母亲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我没忘。”我说,“可她拿走的不只是我的钱,还有几百个人的生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久,母亲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她说,“做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如果哪天你想去看看她,我可以陪你一起。”
母亲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再之后的日子,事情一步步回到正轨。
远岳科技的第一笔投资到账,工资按时发放,新项目顺利推进。
那两百二十万像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庞大的资金池里,很快不再显眼。
公司搬了新办公室,地理位置没以前那么显眼,租金也便宜了不少。
搬家的那天,我站在新的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车流穿梭。
张霞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咖啡。
“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是从头再来。”我笑。
“你本来就还年轻。”她说,“有的是机会从头再来。”
“谢谢你这次帮忙。”我认真地说。
“别老把谢字挂嘴边。”她看了我一眼,“当初离婚的时候,是我先走的。这次算是补偿你一点。”
“那不一样。”我摇头。
“有什么不一样。”她反问。
我一时语塞。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公司的财务结构,要让专业的人来管。”她说,“你有想法没问题,但别再一个人扛这么多了。”
“我记住了。”我说。
“还有。”她顿了顿,“亲戚的钱,能不拿就别拿。”
这句话,我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我点了点头。
“以后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说。
风从微微开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城市特有的灰尘味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新办公室,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最底层,压着一本有些旧的笔记本。
封面上,是三年前我写下的几行字。
“创业第一年目标,活下去。”
我笑了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四年目标,看清楚人心。”
我合上本子,把它重新放回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林总,远岳的工资到账了,兄弟们都松了口气。”
我回了一个“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辛苦了。”
过了几秒钟,他发来一个简单的回复。
“值。”
窗外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座城市和三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变的只是站在窗边看它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快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姨姨的案子还要走一段时间的程序,等判决下来,她大概会在看守所里待上几年。
母亲偶尔会提起她,每次语气里都带着复杂。
我不会刻意回避,也不会主动打听。
有些关系,一旦走到了某个节点,就只能停在那里。
再往前,是深渊,再往后,是陌路。
而我手里,还有一家公司要撑,还有一群跟着我一起熬过低谷的人要带。
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深夜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想起那天姨姨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又想起三年前她在餐桌前拍着胸脯说“亏了算我的”的语气。
那之间的距离,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迷失自己。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已经失去,有些东西还在,有些东西正在重建。
车子稳稳地往前开,穿过一段又一段路。
我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我也知道,从今天起,我会把“亲戚”这两个字,和“股东”彻底分开。
至于情感上的那些残余,就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慢慢风化。
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灯光。
我抬手开了雨刷,前方的路又变得清晰。
前路怎样,没人能保证。
但至少,这一次,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把该还的债还了,把该守的东西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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