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迟来的苏醒
宋晚默把车停进医院地下车库，熄火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几秒。
方向盘上她的指节发白。
现在他真的醒了。
宋晚默松开方向盘，推门下车。
电梯到十二楼，住院部走廊里是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出她，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单间病房。
宋晚默推开门。
病房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盒上。
宋怀远靠在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薄被。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头发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清亮，带着审视。
宋晚默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宋怀远先开了口。
“瘦了。”
声音沙哑，气息不足，但咬字很清晰。
宋晚默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皮肤薄的能看见血管。
“爸。”
宋怀远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他仔细看着女儿的脸，黑眼圈，眼角的细纹，干裂的嘴唇。
“辛苦你了。”宋怀远的眼眶泛红，声音压的很低，“这三年……辛苦了。”
宋晚默摇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
宋怀远没有继续感慨。他松开女儿的手，用力撑着床沿调整坐姿，靠的更直了一些。
“周医生跟我说了大概情况。”宋怀远说，“宋氏现在什么状态？”
“稳住了。”宋晚默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资产解冻程序在推进，核心业务线没丢，团队重组基本完成。”
她没有提江辰川。
但宋怀远什么都知道。
“离婚的事，我听护士们闲聊时提过。”宋怀远看着她，语气平淡，“那个姓江的，不值得你多花精力。”
宋晚默点头。
父女俩沉默片刻。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匀速的滴答声。
宋怀远忽然偏过头，目光从窗户收回来，落在宋晚默脸上。
他脸上的心疼消失了，眼神变得严肃。
“晚默。”
“嗯。”
“赵强办公室里那个保险箱，你打开了没有？”
宋晚默微微一愣。
赵强是宋氏老厂区的前任厂长，母亲生前的合作伙伴。上周她在清理老厂区资产时，确实在赵强的旧办公室发现了一个嵌入墙体的暗格保险箱。
她用母亲遗物中的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它。
“找到了。”宋晚默如实说，“里面有一套手绘图纸，是妈妈的笔迹。古法酿造工艺的完整配方和流程图。”
宋怀远的手猛的攥紧了床单。
指节凸起，青筋暴露。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
宋晚默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爸，你刚醒，别....”
“把护士叫出去。”宋怀远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硬。
宋晚默迟疑一秒，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值班护士说了几句。护士点头离开。
宋晚默关上病房门，重新坐回床边。
宋怀远盯着她，压低了声音。
“你妈出事那天，”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
宋晚默的后背绷直了。
“你妈出事前十分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宋晚默微微皱眉。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母亲出事那天，所有人告诉她的版本都是一样的：深夜疲劳驾驶，山路失控，车辆坠崖。
“她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宋怀远说，“我当时差点没接。”
他闭了一下眼睛。
“电话接通之后，风声很大。”宋怀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妈在喊，声音很急，她说有人在后面追她。”
宋晚默的手指掐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革里。
“我问她在哪，她没回答。风声太大了，混着引擎的声音，还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叫。”
宋怀远睁开眼，直视宋晚默。
“然后她喊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嘴唇在抖。
“她说刹车踩到底了，完全没有反应。”
宋晚默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刹车失灵。有人追她。陌生号码。
这些碎片和已知信息在她脑中拼合。当年的结案报告她看过不止一次，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事故原因：驾驶员疲劳驾驶，操作不当。
报告里没提刹车故障，没提有人追赶，更没有那个陌生来电的记录。
“你报警了吗？”宋晚默问，声音干涩。
“报了。”宋怀远说，“当晚就报了。我把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全部提交给了交警大队。”
“结案报告里没有这些。”宋晚默说。
“对。”宋怀远点头，“全部没有。我反复找过办案民警，对方说经过技术鉴定，车辆制动系统正常，不存在机械故障。至于那个陌生号码，他们查过，说是一张临时预付卡，已经注销，无法追溯。”
“通话记录呢？”
“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后来丢失了。手机送修过一次，回来之后那条记录就没了。我要求调取基站数据，对方说超过保存期限，数据已覆盖。”
宋晚默盯着父亲。
“你信吗？”
“不信。”宋怀远摇头，“但我没有证据。我一个人，查不动。”
他抬手，瘦削的手指指向宋晚默。
“那套古法图纸，就是你妈出事的原因。”
宋晚默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你妈研究那套工艺花了八年。”宋怀远说，“那套工艺很特殊。里面涉及一种失传的菌群培养技术，用特殊的天然矿泉水和本地原生微生物群落发酵。成品的品质很高，市面上的产品无法相比。”
“你妈曾经跟我说过，这套工艺一旦量产，能颠覆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
宋怀远顿了顿。
“她出事前一个月，有人出价三千万买这套图纸。你妈拒绝了。”
“谁？”
“她没告诉我。只说对方来头很大，让我别多问。”
宋怀远看着宋晚默，眼睛发红，拳头在被子下握紧了。
“我昏迷这三年，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全是那个电话，风声，你妈的声音。她在喊刹车踩不下去。”
他的手抓着床单，关节泛白。
“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想问你，那套图纸还在不在。”
“在。”宋晚默说，“锁在保险柜里。”
宋怀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别让任何人知道。”他说，“包括你身边的人。”
宋晚默点头。
她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父亲。宋怀远的眼睛已经有些泛红，神色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你休息。”宋晚默说，“我来处理。”
她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宋晚默靠在墙上站了几秒钟，闭上眼睛。
她脑海里全是母亲最后的声音：刹车踩到底了，完全没有反应。
七年前的疲劳驾驶事故。制动系统正常。通话记录消失。陌生号码注销。基站数据覆盖。
每个环节都找不到破绽。
宋晚默睁开眼。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楚夜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板。”楚夜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
“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宋晚默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电话那头的楚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立刻给我查七年前交警大队的存档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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