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戴上手铐

法警将江辰川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他的胳膊押回被告席。

他的西装皱成一团，左边的翻领往外翻着，露出里衬的商标。领带歪到了肩膀上，尾端拖在胸口。额头右侧磕出一块红肿，肿起来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

他被按在椅子上。法警摁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反抗。手铐锁在椅子的扶手上。金属碰撞声在法庭里响起。

法官重新落座，扶了一下话筒。

“被告江辰川当庭暴力冲击原告席，严重扰乱法庭秩序。本庭依法对其训诫，并将依法追究其妨害司法的法律责任。”

他示意书记员将江辰川的暴力行为完整记录在案。

书记员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的移动。沙沙声细密。

被告席旁边，江辰川的辩护律师低着头，钢笔捏在手里，始终没有转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当事人，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墨水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尾巴。

审判庭的侧门打开了。

两名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步伐沉稳，表情严肃。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们向法官出示了证件。

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警官证。旁听席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嘈杂声一下子断了。

前排旁听席上，之前那名攥着手机的便衣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从屏幕上移开，搭在膝盖上，目光跟着两名经侦警官的背影移动。

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悄悄抬手，摘下了别在胸口的一枚金属徽章，攥在掌心里，塞进了裤兜。

为首的警官走到审判台前，递上一份文件。

法官接过来，翻看了两页。镜片后面的目光沿着纸面缓缓移动，没有停顿，没有皱眉。

点了一下头。

经侦警官转身，走向被告席。

皮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间距均匀。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旁听席上有人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江辰川的辩护律师终于动了。他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嘴唇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经侦警官从夹克内袋里取出文件的动作让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文件抬头上的红色印章，嘴巴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缓缓靠回椅背。

经侦警官站在江辰川面前。

江辰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没有了眼镜的遮挡，瞳孔暴露在灯光下，虹膜边缘的血丝清晰可见。

警官将文件展开。纸张打开的声音在法庭里很清楚。折痕处发出轻微的脆响。

“江辰川。”

警官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民警。根据本案审理过程中发现的财务异常线索，结合此前我局接到的实名举报，经立案侦查，现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他开始念拘留决定书上的内容。

罪名涉嫌职务侵占罪，洗钱罪。

江辰川听到“洗钱”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环箍在腕骨上，卡在皮肤和骨头之间。

他的辩护律师在旁边低声开口了：“我需要联系他的家属。”

法警上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椅子扶手上的手铐锁孔里，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铐环弹开。

江辰川的手腕从扶手上松开，垂下来。手背上的青筋还鼓着，血管在皮肤底下突突的跳。

他没来得及活动。

经侦警察已经上前了。

一副新的手铐。

银白色，比法警用的那副更新。金属表面还没有磨出划痕，灯光落上去，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左手。铐环扣上去。合扣的声音很脆。

“咔。”

右手。

“咔。”

两声。一左一右。干净利落。

手铐锁死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碰到墙壁，弹回来，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辰川的十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手铐限制了他手腕的活动范围，指尖只能在空气中无力的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那声音来自他的脑内，持续振动，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被告席上提起来。

他的腿发软。

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步，膝盖往前弯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歪向左侧。左边的警察手臂一紧，把他稳住了。他的右脚蹬了一下地面，但没蹬实，皮鞋后跟在地砖上滑了一下，鞋跟处磨出一道白印。

他们架着他往前走。

他的领带终于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深蓝色的真丝面料平铺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皱巴巴的。后面跟上来的法警踩了上去，鞋底在真丝表面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

没有人弯腰去捡。

他们沿着法庭中央的过道往外走。

过道两侧是旁听席。

江辰川从这条过道走过的时候，闪光灯亮了。

白光一道接一道，从左右两侧闪起。他的影子被强光投射在地面，不断扭曲、叠加，又分开。

快门声密集得连成了一串。咔嚓咔嚓咔嚓。

有记者把话筒从栏杆缝隙里伸过来。

“江先生”

“江总”

声音交叠在一起。嘈杂而刺耳。

江辰川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眯着，瞳孔被闪光灯刺得不断收缩。没有眼镜，他的眼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

目光先扫过宋晚默。

她坐在原告席上。十指交叠，搭在桌沿上。脊背挺直。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落在那些已经不需要再翻开的文件上。下巴的角度微微下压，侧脸的线条平静。

江辰川看了三秒。她始终没有转过来。

目光移到白薇。

白薇正在整理文件。红色签字笔的笔帽已经盖好，夹在笔记本的侧封上。她的手指捏着一份材料的边角，对齐，放进文件袋里。动作不快不慢。

她也没有抬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龙泽身上。

秦龙泽站在旁听席第一排的过道边。

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弛，重心略微偏向左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上。

秦龙泽收回了目光。

经侦警察轻轻推了江辰川一下。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往前，往门外。

他转过头。

被推着走出了法庭。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沉重的木门。门轴挤压的声音低沉而绵长。门框震动了一下，墙壁上一幅悬挂的法徽跟着晃了晃。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尾音。

法官最后一次拿起法槌。

“本案审理结束。”

法槌落在底座上。

一声。干脆。短促。

“退庭。”

全体起立。

椅子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收拾包，拉链声。有人低声交谈，词句模糊。有人急着往出口走，脚步声急促。

白薇把文件袋拉上封口，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未读消息十七条。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揣进西装口袋里。

她转过身，目光从宋晚默身上掠过。

宋晚默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薇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侧门。

宋晚默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把包挂在肩上，转身朝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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