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行业协会的刀

反垄断诉讼提交后的第三天。

行业协会官网首页弹出一则红色标题的公告。

“关于将宋氏集团列入行业重点观察名单的通知。”

理由是近期产品质量投诉增多，存在重大质量隐患，经评审委员会审议决定，将宋氏集团列入行业重点观察名单，建议各合作方审慎评估合作风险。

公告末尾盖着行业协会红色的公章。

重点观察名单。

上午十点，一家还在犹豫是否与宋氏恢复合作的中小包材供应商，直接撤回了合作意向书。

十一点，另一家原料经销商发来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鉴于贵司目前的行业评级状况，我方决定暂缓合作洽谈。”

十一点四十分，一家已经签了框架协议的辅料供应商，主动退回了宋氏预付的四十万订金。

股市开盘半小时，宋氏股价跌了三个百分点。

绿色的数字在大盘上跳动，公司的股价随之下跌。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楚夜的监控系统弹出一条预警。

采购部王经理在办公楼三层的茶水间里，用私人手机登录了一个猎头网站。他更新了简历，工作状态改成了“考虑新机会”。

楚夜截了图，发给宋晚默。

宋晚默看了一眼截图，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门口。

“白薇，楚夜，来我办公室。”

三个人围着宋晚默的办公桌。

门关着，百叶窗拉下。

桌上摊着行业协会的公告打印件。

“法律上能不能直接打掉这份公告？”宋晚默问。

白薇摇头。

“很难。”白薇手指点在公告的落款处，“行业协会发布质量观察公告，属于行业自律范畴内的正常职权。法律上我们很难直接挑战它的发布权，打行政诉讼周期太长，而且胜算不高。”

宋晚默靠在椅背上。

“那就换个思路。”

白薇推了推眼镜。

“有一个方向。”白薇说，“公告本身我们动不了，但如果它的审批流程存在违规，我们就可以从程序违规的角度，主张它无效。”

宋晚默看向楚夜。

楚夜会意。

“我去查。”

楚夜连夜没合眼。

他潜入行业协会的内部审批系统，搜寻审批流程的异常之处。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找到了关键信息。

这份公告的全部审批记录被他调了出来。

从起草到终审签发，整个流程的时间线很清楚，起草时间，下午三点零八分。初审通过，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复审通过，下午四点十二分。终审签发，下午五点零三分。

两个小时。

从起草到盖章上网，只用了两个小时。

楚夜调出行业协会的内部管理制度文件，翻到“公告审批流程”一章。文件写明，涉及企业评级变动的公告，须经三级审批，审批周期不少于五个工作日，终审签发人须为协会常务理事。

五个工作日。

他们用了两个小时。

楚夜继续往下看。

终审签发栏。

终审签发人是陈海，他的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海。

楚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陈海。

陆氏集团前法务总监。

江辰川曾经的心腹。

楚夜立刻追查陈海在行业协会的身份信息。

陈海半年前从陆氏集团离职，这件事是公开的。但他在行业协会的委员资格并未注销，至今仍是在册委员。

楚夜点开陈海的委员档案。

所属部门——标准评审委员会。

职务——委员。

标准评审委员会的职权范围是参与行业技术标准的制定与修订。

产品质量公告的审批权归属于质量监督委员会。

陈海是标准评审的人，他没有审批产品质量公告的权限。

他的签名出现在这份公告的终审栏上，是越权行为。

楚夜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发送到宋晚默的加密邮箱。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零九分。

清晨七点，白薇拿到报告。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够了。”

白薇在办公桌前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开始起草文件。

两份。

第一份是正式举报函，抬头是行业协会的上级主管部门，市工商联合会。举报内容指控两条：一，利益关联方违规参与审批；二，审批程序严重违规，五个工作日的法定流程被压缩至两小时。

第二份是一份媒体通稿。

白薇在标题上斟酌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

“行业协会违规审批，两小时通过公告涉嫌利益输送。”

通稿正文罗列了审批时间线、陈海的身份背景、越权签发的事实，以及他与陆氏集团的历史关联。

白薇把两份文件送到宋晚默面前。

宋晚默看完举报函，放到一边。又拿起媒体通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举报到工商联合会，效果多快？”

“正常流程七到十个工作日。”白薇回答。

宋晚默摇头。

“太慢。”

她把举报函推到一旁，拿起媒体通稿。

桌上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宋晚默拔开笔帽，在通稿最后一段末尾，加了一句话。

字迹不大，笔画干净利落。

“据知情人士透露，陈海先生目前仍与其前雇主陆氏集团的关联方保持密切的财务往来。”

白薇看到这句话，抬起头。

宋晚默把笔帽盖回去，搁下笔。

“这句话有证据支撑吗？”白薇问。

宋晚默看向楚夜。

楚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

“陈海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注册时间是他从陆氏离职后两个月。”楚夜说，“这家公司的唯一客户是一家贸易公司。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三层股权穿透之后，指向江国栋。”

楚夜点开下一页。

“过去六个月，这家贸易公司向陈海的咨询公司累计支付了一百二十万咨询费。但咨询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记录，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场所。”

空壳。

“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文件。股权穿透图，资金往来记录，陈海的协会任职信息。做成PDF，简洁明了。”

楚夜点头。

“投送方式？”

“匿名。”宋晚默说，“一次性邮箱。发给三家主流商业媒体的深度调查部门。”

她顿了顿。

“发送时间选在工作日上午十点。”

楚夜没有追问为什么是十点。

上午十点，是记者们打开邮箱、筛选选题的时段。

次日上午十点整。

三封匿名邮件从三个不同的一次性邮箱发出，分别送达三家主流商业媒体的深度报道邮箱。

邮件标题统一“行业协会产品质量公告审批违规线索及相关证据。”

附件是一份十二页的PDF文件。

第一页是审批时间线对比图，左边是协会规定的五日流程，右边是这份公告的两小时审批。

第二页是陈海的委员身份信息与职权范围说明。

第三页到第八页是股权穿透图，从陈海名下的咨询公司层层上溯，最终指向江国栋。

第九页到第十二页是银行流水截图，一百二十万的资金往来，时间、金额、账户都标注清楚。

四个小时后。

第一家媒体的报道上线。

标题是......

“行业协会公告涉嫌违规：前陆氏法务总监越权审批，牵出在逃商人江国栋。”

报道列出了证据，证明这份针对宋氏集团的观察公告另有目的。

报道发布一小时内，阅读量突破十万。

“行业协会成打手了？”

“这不就是花钱买公告吗？”

“宋氏这是被人套了啊。”

当天下午，另外两家媒体跟进。

第二家媒体调查了陈海的咨询公司，发现公司注册地址是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

第三家媒体直接质疑行业协会的公信力：“一份未经合规审批的公告，如何通过协会官网对外发布？协会内部监管形同虚设？”

秘书处一天内接到超过两百个来自媒体和会员企业的质询电话。

协会官网的公告页面访问量暴增，服务器一度卡顿。

四十八小时内，行业协会被迫召开紧急理事会。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结果在当天傍晚公布。

第一，撤回针对宋氏集团的“行业重点观察名单”公告。

第二，免去陈海标准评审委员会委员职务。

第三，对外发布一份“自查声明”。

声明写道：“经内部自查，近期个别公告发布流程存在不够规范之处，协会已进行整改，并对相关责任人作出处理。协会将一如既往秉持公正、公开、透明的原则，维护行业健康发展。”

白薇拿着这份声明走进宋晚默办公室，把打印件放在桌上。

“看看。”

宋晚默拿起来看了一遍。

“自查声明。”宋晚默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很淡。

“他们把责任都推给了陈海。”白薇双臂交叉，“江国栋一个字没提。协会的理事层也撇清了关系，好像这件事跟他们毫无关系。”

宋晚默把声明放回桌上。

“陈海被免职之后会怎样？”

白薇想了想。

“他不是江国栋，没有退路。越权审批的事已经被媒体公开报道，他的名字和照片在三家主流媒体上挂着。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任何正规企业做背景调查都能查到。”

白薇顿了顿。

“没有正规企业会再用他。”

宋晚默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盯着他。”

白薇抬眼。

“一个没有出路的人。”宋晚默的声音很轻，“要么彻底沉默，要么会说出更多事情。”

她停了一秒。

“不管哪种，对我们都有用。”

白薇点头，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

楚夜的监控捕捉到一条异常信号。

陈海在被协会免职后的第三个小时，用一个新买的预付费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号码不在他已知的通讯录中。

楚夜追踪了这个号码。

归属地——京城，西城区。

号段属于一个高端住宅区的固定电话。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因为通话时长太短，楚夜的设备来不及完成解密，没能截取到内容。

他只记录下了这个号码。

夜里十点。

宋氏集团办公楼只剩下顶层亮着灯。

宋晚默处理完当天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字，把笔帽盖上。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走回去，拿起手机。

楚夜发来的简讯只有两行字。

“陈海打了一个京城的电话。号码归属西城区。还在查。”

宋晚默看完这两行字。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桌面。

她重新走到窗前。

京城。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330/3735514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