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命根子

白薇在陆氏债务表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揉了揉眼角，又把整张表从第一页重新翻看起来。有一条记录卡在她脑子里，让她无法忽视。

资产抵押明细，第十七页，格式和上下文一模一样，夹在一堆商业银行的贷款条目里，普通得看不出区别。

五千万。贷款方：欧罗巴遗产保护基金，注册地卢森堡。

贷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遗产保护基金，用陆氏总部大楼下那块价值不菲的地皮作抵押，放出了一笔五千万的贷款。

她把楚夜整理的情报文件从抽屉里抽出来。楚夜两个月前做的背景追溯，里面有对林知薇的资金来源分析。白薇翻到后半部分，找到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同一个名字。

欧罗巴遗产保护基金。两年内，每月汇款五十万美元，汇款起始时间，是宋晚默结婚的那一年。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敲了宋晚默办公室的门。

……

宋晚默听完没有开口，用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去找林知薇。”

白薇点头，转身。

“你一个人去。”

……

城西那片居民区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白薇打辆出租车，在巷口下车，步行进去。路面是老式水泥砖，有几块翘起，边角碎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层。楼栋之间夹道很窄，冬天的风从里面钻出来，把人裹住。

她在三楼的门外站定，敲了三下。

第一次，没有动静。

第二次，门后传来脚步声，靠近，又停住了。

白薇等了几秒，继续敲。

门缝开了，但链锁没有取下来。

从那道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薇认识。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发根是黑的，下面是一截褪色的染发残留。

林知薇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和警觉。她立刻判断出来，法庭上就是这张脸，说出了毁掉她的话。

门开始往回推。

白薇把脚抵进门缝。

“这次来，和宋晚默无关。”

门停住了。

“欧罗巴遗产保护基金。”白薇的声音不高，“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门缝里沉默了三秒。

“没有。”

“那笔钱，就是从那里来的。”白薇说，“每个月五十万美元，打了两年，你以为是江辰川给你的。”

“江辰川给我的，关你什么事。”林知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疲惫又尖锐，“你来这里干什么？”

“告诉你，那笔钱，从来就不是江辰川的。”白薇说，“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

沉默。

白薇感到那道门缝里的力道轻了一点，没有再往回推了。

“你有五分钟吗？”她说，“五分钟，你听完可以随时让我走。”

链锁的声音响了。门开了。

……屋里扑出一股气味。有方便面的味道，有旧衣服堆积太久的味道，混杂着长期封闭的沉闷。

白薇走进去，没有东张西望，直接在折叠桌边坐下。

林知薇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没有靠椅背。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白薇。

白薇把手机屏幕朝她递过去。

欧罗巴遗产保护基金的注册信息，卢森堡，注册时间，资本规模。往下滑，是汇款明细，时间，金额，备注一栏全部为空，整整两年，十分规律。

林知薇的手指不自觉的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没有说话。

白薇翻到下一页。陆氏地皮的抵押文件，贷款方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这家基金会，一边给你打钱，一边持有陆氏总部那块关键地皮。”白薇把手机放下，“江辰川承诺给你的那块地，就是这个基金会抵押出去的。贷款8.4亿，他根本没有能力赎回来。”

林知薇的眼神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你说这些，是要证明什么？”

“那块地皮，是江辰川承诺给你和孩子的。”白薇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张承诺，从来就不存在。”

林知薇站起来。

“你出去。”

她走过去，手按在门把上。

“如果抵押方行使权利，那块地会被拍卖。”白薇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到时候你回头去问江辰川，他连从看守所给你打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手把上的力道停住了。

“你陪了他六年。”白薇继续说，“他承诺给你孩子的抚养费，还有房子和车子，这些全都压在一块已经抵押出去的地皮上。这块地，从来就不是他的。”

门没有开。

林知薇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很久。屋里只有窗缝处的风声，轻微，断续的。

她慢慢转过身。

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看白薇，只是看着桌面，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膝盖布料。那块布料被攥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慢慢舒展，没有完全平复。

“他说那块地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她的声音很低，“说那是他的根，将来都是孩子的。”

白薇没有接话。

“他让我什么都不要问。”林知薇继续说，“说低调是为了保护我。六年，一张副卡都不给我开，说是安全，说是保护。”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很长时间。

白薇坐在那里，等着。

林知薇站起来，走进卧室。

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有衣物落地的闷响，有纸盒的碰撞声，还有一个抽屉被猛的拉开又推了回去。两分钟左右，她抱着一只鞋盒走出来。某个奢侈品牌的盒子，磨损到看不出颜色，logo处的烫金已经大半脱落了。

她把鞋盒放在折叠桌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U盘。黑色，没有任何标志，普通到在街边小店随处可见。

林知薇把U盘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让我藏的。”她的声音已经很平了，不带任何情绪，“说这是他的命根子，比命还重要。”

她把手伸过去。

白薇接住的瞬间，那只U盘比看起来要沉一些，手下微微一坠。

林知薇收回手，把那只空鞋盒的盖子盖上，轻轻推到桌子的角落。

她没有再说话。

白薇把U盘用纸巾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林知薇的脸。

当初在茶楼，那张脸妆容精致，一举一动都带着算计。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修饰都没了，只剩下疲惫。她眼中的恨意还在，但已经很微弱了。

白薇转身，推开了门。

身后，林知薇没有送她。

……

回到公司，楚夜把U盘从白薇手上接过去，插进电脑。

目录加载出来，两个文件夹。

他点开第一个。陆氏集团与欧罗巴基金之间的秘密协议，原件扫描，页数很厚。楚夜快速翻着文件，里面有地皮抵押条款，有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笔七年前的大额资金往来，那个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宋晚默站在他身后，逐页扫过去，没有开口。

楚夜点开第二个文件夹。地皮的历史产权文件，按时间排列，最早一页是二十多年前的存档。他把每一页快速拖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条备注，被黑色签字笔厚厚的涂掉了。墨水很厚，渗进纸面。

楚夜推开椅子，走向书架，拿出高分辨率扫描仪。扫描仪发出均匀的开机声和走纸声。

他把图像导进处理软件，调参数，启动图像增强算法，逐层分析墨迹下的内容。

程序跑了几分钟。屏幕上，墨水下面的字迹开始从像素点里慢慢浮现出来。宋晚默往前迈了半步，靠近屏幕。

字迹完整显示出来了。

“地下一层至三层：原宋氏实验工坊用地。”

她的手指抬起来，悬停在屏幕上“宋氏”那两个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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