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个交代
席斯言和王浩连夜赶回兆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高速上雾很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席斯言开得很稳,车速始终控制在限速以内,但王浩能感觉到他那种压抑着的紧迫感——方向盘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响,指节都泛白了。
“席队,要不我开一会儿?”王浩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
王浩缩回副驾驶,不敢吭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席斯言的侧脸——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回到兆斐市局的时候,还不到六点。整栋大楼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亮着,值班室的小警察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席队”。
“辛苦了,继续睡。”席斯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往二楼走。
王浩跟在后面,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但席斯言走在前面的背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让他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二楼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亮着。
推开门,席斯言愣住了。
办公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刘洋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摞打印纸上,口水流了一小片。陈飞宇蜷在椅子上,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孙浩和张伟背对背靠在墙角,呼噜声此起彼伏。
还有云曦月。
她坐在席斯言的办公椅上,怀里抱着他的一件备用外套,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像只小猫。面前的桌上摊着她的检验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旁边是一板被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她低血糖的时候喜欢吃这个。
席斯言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王浩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席队,他们通宵了?”
席斯言没回答。他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有人的生物钟比耳朵更灵敏——他刚走到办公桌旁边,刘洋就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印着一道红红的压痕,眼神从迷离到清醒只用了一秒钟。
“席队!你回来了!”刘洋的声音沙哑,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查到东西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陈飞宇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摔下去,孙浩和张伟迷迷糊糊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席斯言。
云曦月也醒了。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席斯言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席斯言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刘洋:“查到什么了?”
刘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抓起桌上那摞打印纸,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查了全市三到六个月前的婴儿死亡记录,医院、社区、民政局、殡仪馆,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三个婴儿,一个都对不上。”
“对不上?”席斯言皱眉。
“对不上。”刘洋的眼睛亮得吓人,“兆斐市这半年内,没有任何一个医院报告过足月新生儿的非正常死亡。妇幼保健院的出生记录是完整的,每一个新生儿都有据可查,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遗弃。这三个孩子——不在任何记录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换句话说,”刘洋的声音压低了,“这三个孩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他们没有在医院出生,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接种疫苗记录,没有任何官方档案。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隐形人’。”
席斯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出生记录,意味着这些孩子的出生是被人刻意隐瞒的。没有正规的医疗机构介入,没有助产士,没有医生,什么都没有。他们被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又被人从世界上抹去,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还有,”刘洋翻到下一页,“我查了何志远在兆斐期间的工作记录。他经手的每一具遗体都有据可查,唯独这三具——没有。他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关于这三具遗体的尸检报告,也没有任何入库登记。他直接把遗体放进了冷藏柜,然后在交接的时候说里面是空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浩忍不住问,“他一个法医,跟这几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云曦月站起来,把检验报告整理好,递给席斯言:“我的补充检测结果也出来了。三个婴儿体内的毒品批次,跟市面上常见的毒品都不一样。海洛因的纯度极高,超过市面上流通品的平均纯度三倍以上,但里面掺杂的稀释剂不是常规的葡萄糖、淀粉或者滑石粉——是一种医用级别的缓冲液,磷酸盐缓冲液,PBS。”
席斯言接过报告:“PBS?”
“对。”云曦月的表情很认真,“这种东西在实验室里很常见,用来稀释和保存生物样本。但在毒品里出现——非常罕见。这说明制作这批毒品的人,有实验室背景。”
席斯言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
实验室背景。华腾生物科技园。何志远收到的包裹。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开始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陈飞宇,”他转向陈飞宇,“你查的何志远的财务记录和通讯记录呢?”
陈飞宇打了个激灵,赶紧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何志远的财务记录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收支。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准时到账,花销也不大,最大的支出是房租和吃饭。但是——”
他翻到另一页:“他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工资卡,正常使用。另一张是他来兆斐之前办的,里面没有存款,但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钱转进来——五千块。转账方是一个叫‘张明’的人。”
席斯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张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给何志远寄快递的‘张明’?”
“对,同名同姓。”陈飞宇点头,“我查了‘张明’的实名信息——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全部都对得上。这个人确实存在,不是假身份。”
“他人呢?”
陈飞宇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张明,男,三十一岁,兆斐市本地人,职业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职业是华腾生物科技园的保洁员。”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保洁员?
一个月薪五千块转账给一个法医的保洁员?
“不对。”席斯言摇头,“保洁员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能每个月拿出五千块转给何志远?”
陈飞宇赶紧补充:“我查了张明的工资记录,他在华腾生物科技园的月薪是三千二百块。他根本没有能力每个月给别人转五千块。”
“那五千块是从哪来的?”
“我查了转账记录的资金来源——钱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经过三层中转,最后进入张明的账户,再由张明转给何志远。张明就是个过桥的人,钱不是他的。”
席斯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境外账户、实验室级别的毒品、医用缓冲液、不存在的婴儿、逃跑的法医——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张明本人呢?”他问,“找到了吗?”
陈飞宇摇头:“我查了他的行踪记录,他三天前请了假,说回老家探亲。我联系了他老家的派出所,他确实回去了,现在还在老家。”
“他老家在哪?”
“隔壁省的一个县城,离这儿大概五百公里。”
席斯言想了想:“先别动他。他既然在老家,就跑不了。如果他只是个过桥的,那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华腾生物科技园的情况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是刘洋他们连夜贴上去的各种资料——三个婴儿的照片、何志远的档案、华腾生物科技园的位置图、毒品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席斯言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的中央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上“华腾生物科技园”,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分支,写上“何志远”“张明”“婴儿”“毒品”。
“我们现在知道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三个婴儿,没有出生记录,体内有实验室级别的毒品残留,死在兆斐市,被何志远藏在法医室的冷藏柜里。何志远每个月从一个叫张明的保洁员那里收到五千块,而张明的钱来自境外。何志远在安海期间,从张明那里收到过三次包裹,寄出地址是华腾生物科技园。”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华腾生物科技园是什么地方?谁了解?”
孙浩举手:“我查过。华腾生物科技园是三年前建成的,主要是一些生物技术公司和实验室入驻,做的是医药研发、基因检测之类的业务。园区的安保很严格,进出需要门禁卡,非园区人员需要登记。B栋三楼目前租给了一家叫‘华睿生物’的公司,经营范围是……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席斯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云曦月站在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碎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脸色微微变了。
“斯言,”她轻声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
席斯言看向她:“说。”
云曦月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PBS缓冲液是实验室常用的,用来保存细胞、组织样本之类的东西。海洛因和可卡因……如果纯度这么高,又用PBS稀释,那可能不是普通的毒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一些生物公司在做药物研发的时候,会用动物做实验。但如果……如果有人用人体做实验,而且是用婴儿——”
她没有说完,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王浩的嘴唇在发抖:“你是说……有人拿这些婴儿……做毒品实验?”
云曦月没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席斯言的手攥紧了记号笔,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证据之前,不猜测。查清楚再说。”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雾气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所有人,休息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们去华腾生物科技园。”
没有人动。
“我说了,休息。”席斯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也是白去。睡觉,吃饭,四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这是命令。”
刘洋第一个站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行,席队,我听你的。但我就在办公室睡,懒得回家了。”
“随便你。”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沙发上,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几秒钟的功夫,办公室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席斯言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些年轻人,昨天还在群里嘻嘻哈哈地盘手串、养多肉,今天就被他逼着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但他们没有一个抱怨,没有一个退缩。
他转过头,发现云曦月还站在原地,抱着他的外套,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休息?”他问。
“你呢?”她反问。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我不困。”
云曦月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杏眼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装着星星。
“你骗人,”她轻声说,“你眼睛都红了。”
席斯言别开脸:“风吹的。”
“办公室哪来的风?”
“……空调风。”
云曦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就别看了,”她说,“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我们就当对方都去休息了。”
席斯言站在原地,帽檐被压下来之后,他的视线被遮住了,眼前只有一片黑色的布料。他感觉到她的手从他帽檐上移开,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再然后——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拉着他往前走。
他被拉着走了几步,然后那只手把他按到了一张椅子上。他听到椅子转动的声响,然后是云曦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坐下。闭眼。睡觉。”
“曦月,我真的——”
“席斯言。”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软软的,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你三十个小时没睡了。你现在脑子里的那些线索、那些推理、那些计划,在你困成这个样子的时候,都是糊涂的。你需要休息。”
席斯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闭上眼睛。
帽檐还压在他眼睛上,遮住了所有的光。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百下,然后偷偷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点。
云曦月趴在旁边的桌上,脸枕着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那件备用外套,脸颊压在上面,挤出一团软乎乎的肉。
席斯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帽檐压下来,靠在椅背上。
四个小时。
他给自己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他要查清华腾生物科技园的一切。他要找到何志远。他要弄清楚那些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要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但在那之前——
他闭上眼睛,听着旁边云曦月轻轻的呼吸声,感受着肩膀上那件外套残留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旁边,王浩的核桃手串静静地躺在桌上,油光锃亮,旁边是他昨天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咬了一口就忘了吃完。
刘洋的多肉植物摆在窗台上,三十多盆,整整齐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一切都很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风暴就要来了。
四个小时后,席斯言准时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云曦月旁边,看了一眼她睡得红扑扑的脸,没舍得叫醒她。
他走到走廊里,拨通了赵铁生的电话。
“赵局,华腾生物科技园的情况,我需要支援。”
赵铁生显然也没睡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要多少人?”
“先要工商注册信息、入驻企业名录、近三年的消防检查记录、安监检查记录。另外,我需要一份B栋三楼的租赁合同和实际使用人信息。表面上走正常程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我让人去办。你什么时候去园区?”
“下午两点。我先去看看情况,不进门,只踩点。”
“行。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席斯言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的乌青还在,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他整了整衣领,把帽檐压低,下楼开车。
华腾生物科技园在兆斐市高新区的边缘地带,占地面积不小,灰色的围墙把整个园区围得严严实实。门口有岗亭,保安穿着制服,登记本、门禁卡、访客证一应俱全,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正规的科技园区没什么两样。
席斯言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园区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摇下车窗,隔着一条马路观察。
园区里大概有七八栋楼,排列得整整齐齐。B栋在园区的中部,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立面跟其他楼栋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窗户是那种标准的铝合金推拉窗,空调外机挂在墙上一排一排的,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席斯言注意到一个细节——B栋三楼的窗帘跟其他楼层不一样。其他楼层的窗帘是普通的卷帘,灰色或者米色,而三楼的是加厚的遮光窗帘,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且三楼的窗户是关着的,虽然外面的温度有二十多度,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还注意到,B栋的入口处有一个单独的刷卡门禁,其他楼栋没有。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也比其他楼栋多——其他楼栋门口是一个,B栋门口至少有三个,角度覆盖了所有方向。
席斯言在小巷子里待了四十分钟,看到两个人从B栋出来。第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年纪大概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上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开走了。第二个人穿着普通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扔到园区角落的垃圾桶里就回去了。
两个人都刷了门禁卡,进出的时间很短,不像是正常下班,更像是出来办事的。
席斯言掏出手机,把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的车牌号记了下来。
踩点结束,他开车回局里。
下午三点,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集合了。赵铁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刚调来的资料。云曦月也醒了,坐在席斯言旁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但眼底的乌青还在。
赵铁生敲了敲桌子:“先说工商注册的情况。华腾生物科技园是正规园区,各项手续齐全,入驻企业都有合法资质。B栋三楼的‘华睿生物’,注册经营范围是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法人代表叫陈建国,五十六岁,生物学博士,之前在大学任教,后来下海经商。公司成立五年,纳税记录正常,没有不良记录。”
他翻了翻资料,继续说:“消防检查、安监检查,都是合格的。最近一次消防检查是三个月前,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安保措施符合园区标准,没有什么异常。”
王浩在旁边小声嘀咕:“听起来就是一家正经公司啊……”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正经公司不代表里面的人正经。”
席斯言接过话:“我今天去园区外面看了。B栋三楼的窗帘是加厚遮光帘,窗户全部关闭,门禁比别的楼栋严格,监控也比别的地方多。一家做药物研发的公司,用得着这么严密的安保?”
陈飞宇举手:“席队,我查了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的车牌号。车主是华睿生物的员工,叫李铭,职位是……实验室主管。”
“实验室主管。”席斯言重复了一遍,“他今天拎着保温箱出来,里面装的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云曦月突然开口:“席队,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华睿生物是正规公司,但里面有人私建实验室做违法的事情,那公司的正规业务可能只是一个掩护。正常运营的公司不会引起怀疑,消防检查、安监检查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检查的时候把不该出现的东西藏起来就行了。但如果有人偷偷在里面做毒品实验——”
她顿了顿,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那一定有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隐秘空间。可能是地下室,可能是某个被改造过的房间,可能是需要多重门禁才能进入的区域。”
席斯言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云曦月抿了抿嘴:“我以前在临东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案子。一家正规的生物公司,有人在实验室里偷偷合成新型毒品,用的是公司的设备,但时间选在晚上和周末,平时看起来一切正常。最后是被一个值夜班的保安无意中发现的——他说那栋楼半夜三点的电费异常高。”
赵铁生听到这里,眼睛亮了:“电费!查电费!”
刘洋立刻打开电脑,手指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赵局,查到了。华睿生物近三个月的电费账单,比其他同面积的公司高出四倍以上。而且用电高峰集中在夜间——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是全天用电量最大的时段。”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正常公司谁会半夜用电?”孙浩瞪大眼睛,“而且还是生物研发公司,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生产的工厂。”
席斯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华睿生物”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上了“电费异常”“夜间用电”“加厚窗帘”“多重门禁”。
“这些线索加在一起,”他说,“指向一个结论——华睿生物内部,很可能存在一个未经登记的、在夜间运作的隐秘实验室。”
他转向赵铁生:“赵局,我建议申请搜查令。”
赵铁生想了想,摇头:“证据还不够。电费异常、窗帘加厚、门禁严格,这些都不足以让检察院批搜查令。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席斯言皱眉:“那怎么办?等?”
“不等。”赵铁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我们换个思路。不查公司,查人。”
他指了指陈飞宇:“你继续查华睿生物所有员工的背景,重点查那些有生物化学背景、有实验室经验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案底,有没有异常行为,有没有跟已知的涉毒人员有联系。”
又指向刘洋:“你去查华睿生物近半年来的物资采购记录。一个做药物研发的实验室,会采购特定的试剂、耗材、设备。如果他们在私建实验室,一定会通过某种渠道购买这些东西。正规渠道会留下记录,非正规渠道会留下痕迹。”
再指向王浩:“你去查B栋的物业和保安。找那些已经离职的、或者跟公司没有利益关系的人聊聊。一个半夜运转的实验室,不可能瞒过所有物业人员。总有人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最后转向席斯言:“你继续盯。但是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的不是一条小鱼,是整张网。”
席斯言点了点头。赵铁生虽然三年没破过大案,但当年“赵神手”的本事还在——这种抽丝剥茧、层层推进的调查思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会议散了,所有人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刑侦大队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陈飞宇那边先有了进展。华睿生物一共有二十三名员工,其中七人有生物化学或药学背景。这七个人里,有一个人引起了陈飞宇的注意——实验室主管李铭,就是那个拎着保温箱从B栋出来的家伙。
“李铭,男,三十四岁,名牌大学生物化学硕士,之前在省城的一家药企工作,三年前跳槽到华睿生物。”陈飞宇指着屏幕上的资料说,“表面上看履历很干净,但我查到他读研期间,导师因为违规使用实验动物被处分过,李铭是那个实验的主要执行人。”
“那算什么案底?”王浩不以为然,“用实验动物违规,跟毒品差十万八千里。”
陈飞宇翻到下一页:“还有。李铭的前同事跟我说,他在上一家药企工作的时候,曾经因为私自使用实验室设备被警告过。具体做什么实验,没有人知道,但据说是跟神经类药物有关的。”
云曦月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神经类药物?海洛因和可卡因都是作用于神经系统的。如果他在研究某种新型的给药方式或者药物配方……”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刘洋那边也有了发现。华睿生物近半年的物资采购记录中,有一批试剂的采购量明显异常——PBS缓冲液的采购量是正常实验室用量的六倍,而且采购渠道不是正规的试剂公司,而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小贸易公司。
“PBS缓冲液,”刘洋指着记录说,“就是云法医说的那种医用级别稀释剂。正常实验室不会囤这么多,而且保质期有限,买这么多用不完就是浪费。除非——他们在大量生产需要PBS稀释的东西。”
王浩那边也有收获。他找到了一个三个月前从华腾生物科技园离职的保安,姓周,五十多岁,现在在老家种地。王浩开车三个小时去找他,聊了一个下午,带回来一条关键信息。
“周保安说,B栋三楼确实有问题。”王浩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他说他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到三楼的灯亮到后半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有人进出。他问过队长,队长让他别多管闲事。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去B栋巡逻,在三楼楼道里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化学试剂那种刺鼻的味,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舒服,头晕。”
“头晕?”席斯言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他说他在三楼楼道里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头晕,嗓子也不舒服,赶紧下来了。下来之后就没事了。他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被辞退了,理由是‘工作态度问题’。他觉得是有人在报复他,但没证据,就回老家了。”
云曦月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挥发性的化学物质,能让人在几分钟内出现头晕和呼吸道刺激症状——这不是普通的实验室操作。要么是通风系统不合格,要么是他们在处理的物质本身就具有高度的挥发性和生物活性。”
“也就是说,”席斯言接话,“不是普通的实验。”
云曦月点了点头。
赵铁生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已经构成了合理的怀疑。我去申请搜查令。”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屋里这群年轻人。他们一个个眼睛布满血丝,衣服皱巴巴的,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你们,”赵铁生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华腾生物科技园。”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三年都没出现过的笑容。
“赵神手要出山了。”
搜查令在第二天早上八点批下来了。
赵铁生亲自带队,刑侦大队十二个人全员出动,加上技术科和缉毒大队的支援,一共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开往华腾生物科技园。
席斯言开车在前面带路,云曦月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她的法医勘查箱。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服,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娇软可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紧张吗?”席斯言问。
“不紧张。”云曦月摇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冷。”
席斯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云曦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车队在园区门口停下。赵铁生下车,走到岗亭前,亮出搜查令。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打开了大门。
三十多个人鱼贯而入,直奔B栋。
电梯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人走楼梯。席斯言带着一队人坐电梯上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影晃动。
“警察!搜查!”他大步走过去,亮出证件。
三楼的办公区看起来跟普通的公司没什么两样——前台、接待区、几间办公室、一个会议室,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各种荣誉证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不算浓烈,像是刻意掩盖过什么。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各位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公司是正规经营的——”
“陈建国?”赵铁生走上前。
“是我。”
“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
陈建国接过搜查令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当然,当然配合。不过我想问一下,我们公司犯了什么事?我们是正规的生物技术企业,所有的业务都是合法的——”
“是不是合法的,查了才知道。”赵铁生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请你在旁边等候,不要离开。”
席斯言没有在前台和办公室浪费时间。他径直往里面走,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密码锁。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回头问跟在后面的陈建国。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我们的核心实验室,涉及商业机密——”
“打开。”
“我需要——”
“陈先生,”席斯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搜查令。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申请强制破门,到时候你会多一条妨碍公务的罪名。你自己选。”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走到门前,输入了密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席斯言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化学试剂味扑面而来。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空间,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最外面是一个小型的更衣区,挂着几件白大褂和防护服,旁边是一排储物柜。再往里走,是一个设备区,摆着几台大型仪器——高效液相色谱仪、质谱仪、离心机、培养箱,全是高端的实验室设备,比兆斐市局法医室的设备还先进。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实验室的最里面,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玻璃瓶和密封袋。
席斯言走进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瓶子和袋子上的标签。
海洛因。可卡因。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化学名称。
他掏出对讲机:“赵局,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铁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激动:“控制现场。所有人不准进出。叫云曦月上来。”
三分钟后,云曦月拎着勘查箱走进了实验室。
她环顾四周,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是法医,见过比这更触目惊心的场面。但当她走到那排架子前面,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些是成品。”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席斯言说话,“海洛因和可卡因的精制品,纯度很高。还有这些——”她指着几个没有标签的瓶子,“可能是他们正在研发的新配方。”
她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白色粉末。
“我需要把这些带回去做详细检测。”她说,“但从外观上看,这些跟三个婴儿体内检测到的毒品是同一种东西——高纯度,PBS稀释,有实验室级别的纯度。”
席斯言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整个实验室。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几支注射器、一个研钵、一架精密天平,还有一个——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奶瓶。
一个普通的、透明的、塑料的奶瓶,上面印着卡通小兔子的图案。奶瓶里还残留着一些乳白色的液体,已经变质了,散发出一种酸腐的气味。
云曦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奶瓶。奶瓶是温的——实验室里的温度不低,但奶瓶的温热跟环境温度不一样,像是被人握在手里过,刚刚放下不久。
她拧开奶瓶盖,凑近闻了闻,然后迅速移开。
“里面掺了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海洛因。可卡因。还有——”
她顿了顿,脸色变得更白了。
“还有奶粉。婴儿配方奶粉。”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冷藏柜嗡嗡的运转声。
席斯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了——只有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王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抓捕任务,“把陈建国和现场所有人员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刘洋,查封所有设备、试剂、成品和半成品,一件都不要漏。陈飞宇,调取这个实验室的所有监控记录、实验记录、通讯记录,我要知道谁来过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做了什么。孙浩、张伟,搜查整个楼层,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空间。”
他转向云曦月,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度:“曦月,这些东西交给你。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做了多久,还有多少流到了外面。”
云曦月点了点头,已经戴好了手套,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标记、拍照、取样。她的动作专业而利落,跟平时那个娇软可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铁生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当了三十一年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性之恶,但每一次看到有人对孩子下手,他都觉得自己的愤怒没有上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厅的电话。
“喂,我是兆斐市公安局赵铁生。我们在华腾生物科技园发现了一个隐秘制毒实验室,现场缴获大量毒品成品和半成品。另外——这个实验室跟一起婴儿死亡案件有关。请求省厅派员支援。”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忙碌的现场,忽然想起云曦月来报到那天,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来了,案子就来了。”
他说,“那些小年轻们该热血了。”
他说,“赵神手要出山了。”
他没想到,案子会是这样子的案子。热血会是这样子的沉重。出山会是这样子的愤怒。
赵铁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最深处,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转身走进实验室,拍了拍席斯言的肩膀:“斯言,这个案子,你来牵头。不管挖多深,不管牵扯到谁,给我一查到底。”
席斯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那层加厚的遮光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实验室。那些冰冷的仪器、那些白色的粉末、那个印着卡通小兔子的奶瓶,全部暴露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楼下,警车的顶灯在无声地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芒映在园区灰色的墙壁上。
更多的警车正在赶来。
更多的人正在被带走。
更多的真相,正在从黑暗里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席斯言站在窗前,帽子压得低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挺拔的影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孩子,要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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