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坊市
腊月十六,陈默天没亮就出了门。
雪停了几天,山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脚底板踩实了,又冻了一夜,硬得像铁。路两边的灵田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残雪,聚气草的枯茎从雪里戳出来,一根一根,像大地伸出来的骨头。
他走得很稳。今天要见的人、要问的事、要带回的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了表。第一件事是去窄巷找老宋。第二件事是把断崖沟新送来的矿渣样本拿给坊市的铁匠看,问清楚铁粉的纯度能不能达到做碾轴的标准。第三件事——如果能打听到苏长卿的行踪,就去碰一碰。
坊市年关将近的气氛比宗门里浓得多。街道两边的木楼檐角挂上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位从街口一直摆到河边。卖灵谷糕的摊子冒着白汽,甜味混在河风里飘出去老远。卖符纸的小贩把大红的符纸摊在桌上,用金粉当场画符,吸引了一群半大孩子蹲在摊前看。百草堂门口的木牌已经换回了原来的价码——“止血散,一块灵石十包”。伙计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笑容,但陈默路过的时候发现他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笑久了,累了。
陈默没有在百草堂门口停留。他拐进窄巷,踩着湿漉漉的鹅卵石往最深处走。巷子里的气味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外面是年货的甜香和河风的清冽,巷子里是陈年油烟、潮湿木头和廉价香烛混在一起的闷味。老宋的摊位还在最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旧了些。木板上摆着的七八瓶丹药落了新灰,旁边那个铜丹炉倒是擦得锃亮。
老宋坐在马扎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他把软布放下,从摊子下面拖出两个马扎。一个给陈默,一个给自己,然后才开口。
“你上回说要找苏长卿。”
陈默在马扎上坐下来。“有消息了?”
“有。不过是坏消息。”老宋摸出烟袋锅点上,辛辣的烟雾从缺了牙的齿缝里漏出来,“苏长卿被召回了丹元城。万宝楼总号年底对账,他这个少东家必须回去画押。归期不定,快的话开春,慢的话就可能拖到二三月。”
陈默没有接话。苏长卿不在,万宝楼的合作就只能暂缓。杂役院目前的扩张节奏靠乱石滩和断崖沟两个渠道暂时稳得住,但要再往上走一步,没有万宝楼这种遍布整个青云山脉的渠道网络,单靠周平一个摊子根本铺不开。
老宋吸了口烟,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过苏长卿走之前,我跟他提过你。”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说青云宗有个杂役院管事,做了种止血散,品质比百草堂好两成,价格还低。他当时没说什么。但他临走前,让万宝楼的管事把你们杂役院的止血散从市面上收了几扎,带回了丹元城。”
陈默记住了这个细节。苏长卿不是没反应——是回去调查了。万宝楼是大商号,合作之前要摸底,这是正常的。
老宋把烟袋锅重新塞上烟丝点着,吸了两口。“苏长卿走的那天早上,他身边的柳如烟来找过我。那个姑娘平时话少得像哑巴,但那天多说了两句。她说,苏长卿让我给我在这条巷子里多支一个案板,把他从丹元城带来的那批上品灵草摆出来卖。他不怕巷子深,但他不能白占着最好的位置却不卖东西。”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苏长卿借柳如烟的口传话,不是传给老宋的,是传给他的。意思是:有好货就拿给我看看。
“他这个人,跟你之前打交道的那些人不一样。”老宋把烟袋锅往巷子口的方向指了指,“百草堂的掌柜,背靠炼丹房和钱不通。钱不通背靠宗门库房。他们的规矩是宗门定下的老规矩——谁的拳头大谁定价,谁的关系硬谁拿货。苏长卿不是这条道上的。他是商家出身,商家只认一样东西。”
他的烟袋锅在空中顿了一下。
“利。”
陈默在老宋的摊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把万宝楼这条线暂时搁置,然后把问题拉回到眼下的局势上。
“百草堂降价七天,牌子今天撤了。”他看着老宋,“这七天,坊市这边有什么动静?”
老宋把烟袋锅搁在摊位上,站起来从身后一个破旧的竹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手抄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他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给陈默看。
“这是百草堂降价第七天夜里的事。”
陈默低头看去。老宋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但记载很清楚:腊月十四夜,炼丹房连夜开了三次小会。炼丹房的供药价一分没降——百草堂卖二十包赔的钱全是百草堂自己扛。七天赔了大约一百六十块灵石。
“一百六十块,对百草堂不是个大数目。但对钱不通,就不是小数目了。”老宋把烟袋锅端起来吸了一口,“这次降价的调价单,上面盖的不是掌门的印,也不是炼丹房长老的印。是钱不通自己的印。”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被他用干瘦的手指一扇就散了,“我问你,钱不通一个管库房的,他有什么权力决定百草堂的定价?”
陈默把老宋的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钱不通没有定价权,但他动了定价。他能动定价,说明他在百草堂和炼丹房之间有超出他职司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如果被正式追究,就是越权。
老宋从陈默的表情看出来他已经懂了,点了点头。“内门长老里有一个炼丹房出身的老家伙,姓丹。丹尘子。你听说过没有?”
“炼丹师协会的会长。”
“不只是会长。”老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百草堂的真正靠山就是他。钱不通当年能坐上外门库房的位子,也是丹尘子推荐的。这次钱不通压价压到赔本,七天就撤了牌子。你知道百草堂收回的止血散卖给了谁?”
陈默抬起头。
“没卖给散修。收回来的货,原封不动打包,送回了炼丹房的库房。炼丹房不收,说钱不通买的这批止血散不是炼丹房出的,不能入账,拒了。”老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得砰砰响,“现在这批货砸在钱不通手里——赔了一百六十块灵石,还欠炼丹房一个解释。”
陈默把这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钱不通的背景、百草堂的定价权、丹尘子的势力、以及钱不通为什么会冒着越权的风险也要打压杂役院。现在这批压价收购的止血散被炼丹房拒收,意味着钱不通和炼丹房之间出现了裂痕。这条裂痕,就是杂役院的机会。
“钱不通的护城河,是他和炼丹房的关系。”陈默站起来,“现在这条河开始漏水了。”
老宋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烟袋锅重新塞满,用火折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默走出窄巷,沿着坊市主街往东走。他在一家铁匠铺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断崖沟新送来的矿渣样本——一小布袋细铁砂,递给铁匠。
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一条膀子在寒冬里干活,汗珠挂在肩头上被炉火烤得冒白汽。他把铁砂倒在铁砧上,用手指捻了捻,又用舌头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全吐出来。
“这铁砂哪来的?”
“断崖沟尾矿。”
“尾矿能筛出这个品相的铁砂?”铁匠把铁砂重新装回布袋里,“比我用的铁砂细,含铁量不低。你看这些铁砂——”他举起一粒在日光下,“断面是银灰色的,不是灰黑的。说明含铁量高,杂质少。如果能稳定出这个品相,我的铁料从你这里进。”
陈默收起布袋。“价格?”
“市价八成。但你得长期供货。”
陈默点头,把铁匠铺的名字和位置记在心里。断崖沟的尾矿不只是碾轴的原料了——它可以是铁粉膏剂的原料,也可以是铁料的来源。杂役院又多了一条不需要向宗门库房开口的路。
陈默从铁匠铺出来之后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万宝楼青云分号”六个字,字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门里是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丹元城万宝楼制”几个字。一个老管事正蹲在院子中间,拿着账本对着每一口箱子的封条编号核对。
老管事姓洪,在万宝楼干了三十年。陈默报上姓名之后,洪管事把他引进正厅,上了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比杂役院灶房里的大碗茶高出不知道多少档。
“陈管事,苏少东家走之前交代过——您来万宝楼青云分号,无论什么货,先收一份样品。”洪管事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算盘上拨过一遍珠子,精确到了毫厘,“止血散、防潮膏、还有那个金色的膏剂。三种,每种三份。”
陈默从怀里取出三样样品,在桌上排开。普通的粉末止血散,油纸包着,盖红章。竹管防潮膏,旋开盖子,膏体暗褐色,松脂和蜂蜡的清香。金色膏剂,竹管外多缠了一道金线——这是周平在乱石滩自己加上去的标记,代表最高品级。
洪管事每一样都打开看过,凑近闻了,又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指尖捻开。看到金色膏剂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把三样样品收起来,放在一个单独的木匣子里,用封条封好。
“苏少东家开春回来,我第一时间送去丹元城。”
“烦请洪管事转告苏少东家,”陈默站起来,“杂役院的货,不只是止血散。以后会有更多。”
洪管事把陈默送到门口,忽然开口:“陈管事,年关了。万宝楼每年腊月二十三封门歇业,到正月初七才开门。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采买的,这两天抓紧。”
陈默谢过洪管事,走出万宝楼分号。年关。腊月二十三封门歇业。他把这两个信息刻在脑子里,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坊市主街。
采买年货。杂役院三十八个人,辛苦了大半年,过年不能只吃窝头和咸菜。他在主街上走了一圈,买了几十斤灵谷磨成的白面、两大块灵羊肉、盐、酱、几坛劣酒——便宜,但够味。还有红纸。他把红纸交给卖符纸的小贩,让他用金粉写“福”字,每张纸写一个大字。小贩写得一手好字,金粉在红纸上落下去的时候很慢,每一笔都拉得很饱满。
他把年货装进大布袋里扛在肩上,走出坊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路上他在脑子里算着今天的账:老宋给的情报——钱不通赔了一百六十块灵石,炼丹房拒收退货,丹尘子对他的不满已经开始积累;铁匠铺要长期进矿渣铁砂,价格八成;万宝楼收了样品,苏长卿开春回来会过目;年货采办已经买好。
布袋很重,压在肩上硌得骨头疼。但他走得不慢。山路两边的松林在暮色里变成墨绿色,松脂的气味从树干上的刀口处散发出来。这一批松脂该收了,下次出山的时候记得给老妇人带灵石。
杂役院的灯亮着。暖房的灯亮着,碾槽间的灯亮着,灶房的灯亮着,库房门口的灯也亮着。四盏灯火光从不同的方向灌进院子里,把雪后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阿宽推碾轮的声音从碾槽间里传出来,和灶房里大壮炒菜的铁锅声、老赵在院子里筛矿渣的细筛声、木生在炭窑前添柴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他把年货放在灶房门口。王大壮探头一看,白面、羊肉、劣酒、红纸福字——他瞪大了眼,嘴慢慢咧开,转身跑回灶台边,把锅铲抡得更响了。
陈默走进库房,把今天的账记完。收购矿渣铁砂的价格、万宝楼的样品记录、年货的支出明细——每一项都落在纸上。然后他把老宋那本薄册子里的情报整理成几条简短的要点,写在另一张纸上,锁进木匣子。
木匣子关上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要做的事比今天还多。老宋情报里说钱不通那一百六十块灵石里有一多半是挪用库房的备用金——这笔钱年底查账的时候一定会暴露。到时候钱不通要么自己填,要么找替罪羊。不管他怎么选,都会流血。
而杂役院要做的,不是在钱不通流血的时候上去踩一脚。是在他流血的时候,把自己站得更稳。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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