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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万宝楼封门歇业。同一天,青云宗各殿也开始封账。宗务殿的执事把一年的账册装箱贴封条,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下山回家过年。外门灵田边上的小路空了,只有几个不回家的老杂役蹲在田埂上晒太阳。

杂役院没有封账。暖房的黄沙地面上,阿宽的两台碾槽从早转到晚。老碾槽碾膏剂,新铁碾槽碾矿粉。铁碾轮滚动的声音比石碾轮更闷,像地底下的滚雷。阿宽在墙上那张红黑交叉的纸上又加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三,二槽正常。”旁边的纸已经贴满了每日碾量记录,最早的那些字迹淡了,新写的墨迹还潮。

老丁蹲在暖房北墙根下,给新砌的小炭炉添最后一块耐火砖。炭炉不大,只有砖窑的火口那么宽,但砌得讲究——炉膛是圆弧形的,烟道从炉子后面绕出去接上灶房的余热管道,两个热源并在一起,暖房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半成。木生蹲在旁边目不转瞬地看着老丁砌完最后一块砖,等老丁点头说“行了”,才站起来从炭窑那边捧过来一竹篮刚出窑的炭。炭是闷了三天才出窑的,断口匀净,乌黑发亮,两块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木生把炭一块一块码进炉膛里,码到第三层的时候,老丁的手伸过来,把他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拨了一下——“这一块,纹路朝外,烧得透。”木生赶紧把炭翻了个面重新放好。

大壮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灶房里堆满了陈默从坊市扛回来的年货——灵谷白面、灵羊肉、几坛劣酒,还有老周媳妇从山下村子里托人捎上来的一篮子鸡蛋。大壮把白面倒进大盆里,和上水,两条粗壮的胳膊在面盆里搅得砰砰响。他刀工在杂役院是头一份,灵羊肉切成纸片似的薄片,码在粗陶盘子里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阿木蹲在灶口帮他剥蒜,石头挑水,一桶一桶往灶房里提。两个人都没说话,各干各的。

陈默在库房里把最后一批年前账目录完,锁进木匣子,然后抱着厚厚一叠东西推开暖房的门。暖房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黄沙和松脂的干爽气味。阿宽停下碾轮转过身来,老丁从炭炉边站起来,木生把最后一块炭放好也抬起了头。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陈默把厚厚一叠布包放在木架上,“杂役院今年秋天到现在,止血散和膏剂的收入——”

他把账本翻开念了几个数字。暖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炉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阿宽推了半年碾轮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灰色铁粉和药粉。老丁砌了半年窑的手搁在烟杆上,掌心的老茧厚得连炭火都烫不透。大壮举着沾满白面的手从灶房跑进来,忘了擦,白面在指缝间被体温烘成了小小的面团。

陈默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灵石。碎片的和整块的分开码着。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伸手。阿宽双手接过去的时候灵石在他沾满粉末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干净。老丁接过灵石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继续咬他的烟杆。大壮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才敢伸手,捧过去之后嘿嘿笑了两声也忘了数。老周把灵石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别在腰间布袋里——布袋是老周媳妇缝的双层夹袋,灵石和杂物分开放,针脚密密实实。木生拿到自己的灵石时低着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这辈子头一次摸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块灵石。老赵和石头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钱袋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其他的杂役也依次上来领了各自的份,一时间暖房里只有脚步踩在黄沙上的沙沙声、布袋收紧绳子的细响、以及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谢陈管事”便退到一旁让给下一个人。

陈默合上账本。

“年夜饭今晚吃。早收工。”

大壮在灶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灵羊肉切薄片下锅涮,白面擀成面条,鸡蛋打散浇在热油里滋啦滋啦响。劣酒开了坛,酒味很冲,但大壮往里面搁了几片老姜烫热了再端出来,辛辣里多了一丝暖融融的姜香。

年夜饭摆在暖房里。木架子暂时搬到了墙边,碾槽用油布盖好,炭炉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羊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泡。三十八个人挤在暖房里,有的坐马扎,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黄沙地面被踩得沙沙响,每个人的脚底都暖烘烘的。

大壮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盆手擀面的时候,老赵已经喝了三碗酒。他端着粗陶碗站起来,脸被酒气和炭火烤得通红,举了半天只说了句“我老赵嘴笨”,然后一口闷了。老周坐在角落替大家把肉片下进锅里,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石头喝多了靠在他肩上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调子很老,像从很远的山村里飘过来的。阿宽跟木生蹲在碾槽旁边端着碗吃面,一边吃一边在炭炉盖上画只有两个人看得懂的图案——大概是新碾轴的改造方案。老丁坐在炉边咬着烟杆,旱烟丝快抽完了也没续,嘴角的皱纹被炉火光映得忽深忽浅。

陈默端着碗坐在暖房门槛上。碗里是羊汤面,汤白面滑,羊肉切得薄可见光。他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暖房里的热气从背后涌出来,把他的后背烘得很暖,但脸朝着院子,又能感觉到腊月夜风的清冷。两种温度在门槛上交汇,像同时站在两个季节里。

王大壮端着一碗酒过来蹲在旁边。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灯笼,舌头有点大:“默哥,去年过年——去年过年杂役院吃的啥你记得不?”

陈默记得。去年过年,杂役院三十八个人分了一锅杂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是最后半坛腌了三年的老芥菜疙瘩,切碎之后分成三十八份,每个人碗里只有一小撮。没人说话,吃完各自回屋。那天晚上也下着雪,比今天的雪还大。

大壮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忽然不那么飘了:“今年不一样了。”

他端着碗走回暖房里给老丁倒酒。老丁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空出位置让大壮倒满,然后又把烟杆塞回去。

陈默放下碗筷走出暖房。雪后的院子很安静,头顶是漫天的星星,一颗一颗密密地铺在漆黑的天幕上。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网已经大得离谱,从梁柱拉到屋檐,从屋檐拉到墙头。蛛丝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像透明的琴弦。

他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看。杂役院这大半年的路——从一本手画的表格开始,到苦须子止血散,到砖窑碾槽膏剂,到乱石滩断崖沟。三十八个人,没有谁的拳头比别人大,没有谁的关系比别人硬。只是把一件一件小事做对了,把一笔一笔账记清楚了,把一天一天的日子熬过来了。

暖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概是老赵又说了什么浑话。笑声从暖房的窗户里涌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化作白汽,散在星光下面。阿宽推碾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干活,是他用碾轮的空转给木生演示新碾轴的传动结构。

陈默朝青云峰主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主峰上的灯火比平时更少,只有寥寥几盏还亮着。赵若萱大概在青云殿陪她爹守岁。钱不通大概在库房里对着账本发愁——那一百六十块灵石的窟窿,年关封账之前必须有个交代。

他转回身走进暖房。暖房里酒气、羊汤味、黄沙被加热后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阿宽和木生还在炭炉盖上画图,老周夹了一片羊肉放在石头碗里,石头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大壮端着一碗新热好的姜酒挤过人群递给陈默。

“默哥,明年呢?”大壮问。

陈默接过酒碗,碗里的姜酒热气氤氲,酒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姜片,颜色金黄。他喝了一口,酒劲从喉咙往里走,走到胃里变成一团暖和的东西,慢慢散到四肢。

“开春。万宝楼那边,苏长卿回来。”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南麓的金色苦须子该去看了。还有一件事——”

大壮凑过来。

“年后该招新人了。”

大壮的酒醒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猛地咧嘴笑了,转身跑回暖房里去宣布这个消息。暖房里又爆发出一阵更响的哄声,有人拍大腿,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马上开始算自己村里还有哪个后生没饭吃。

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进库房。他翻开新账本的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明年第一行计划:

“正月:扩招十人。南麓山谷定期观测,每月两次。万宝楼渠道对接,苏长卿归期即启。尾矿运输常态化,月运三千斤。老丁砌第三台碾槽——铁碾轴,铜套,配独立炭炉恒温。”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油灯下面。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只剩下豆大一点,把库房的木架和木匣子都罩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窗外,暖房的灯还亮着,碾槽间的灯也亮着,灶房的灯也亮着——这一年最后一夜的灯火会把整座杂役院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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