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另有打算
谢老夫人越说越悲恸，看着榻上淡然拒绝，一心只为萧瑾婳着想的孙儿，她满心悲凉，终究是被逼到了绝境。
“噗通”一声——
年迈的老夫人，竟直直屈膝，跪在了谢砚之的病榻之前。
“长清啊，算祖母求你。”
她仰头望着谢砚之，老泪纵横，声音破碎不堪。
“你可怜可怜祖母，可怜可怜谢家。莫要让长房绝嗣，莫要让祖母这辈子，落得个断了祖宗香火的千古罪名啊……”
“就当……成了祖母这老婆子最后一点念想，好不好？”
堂堂永宁侯府老封君，一生矜贵自持，从未向任何人折过腰、低过头。
今日却为了这谢家香火，跪在自己垂危的孙儿榻前，老泪纵横，卑微祈求。
谢砚之瞳孔骤缩，心底惊雷炸响，再顾不上周身虚软无力，猛地撑着残破的身子想要下床搀扶。
“祖母！您快快起身！”
他心绪剧烈激荡，本就破败劳损的肺腑骤然翻涌剧痛，气息瞬间紊乱，话音未落，喉头便是一甜，一口温热的腥血直冲喉间，压抑不住喷涌而出。
“噗——”
猩红血迹落在素色床褥之上，瞬间晕开大片暗沉血色。
谢砚之身形剧烈颤抖，单薄的肩背狠狠弓起，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本就有损的五脏六腑，每一声咳动都带着撕筋裂骨的剧痛，惨白的唇瓣染遍血色，触目惊心。
原本经半月调养稍稍好转的气色，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重归死寂的惨白，甚至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孱弱骇人。
“长清！”谢老夫人吓得浑身一僵，所有的悲哭骤然哽在喉头，瞬间慌了神，连忙手足无措地起身，伸手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孙儿，“别乱动！快躺下！是祖母不好，祖母不逼你了……”
看着谢砚之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心底只剩无尽悔恨，方才的香火执念、世家体面，尽数烟消云散。
屋外廊下，原本静静候着的萧瑾婳，在听到屋内剧烈咳嗽声的刹那，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结。
这不是寻常轻咳，是病入膏肓之人牵动本源的剧痛咳喘！
她再顾不得规矩，心头担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压垮理智，转身快步就往小厨奔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得抓紧备下药，再让许霄来看看。
屋内，惊魂未定。
谢砚之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微微喘息，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苍凉。
他看着眼前慌乱无措、鬓发花白的祖母，心底只剩无尽的无奈。
他方才是失言了。
在祖母心中，萧瑾婳从来都只是一个冲喜入府的普通女子，出身低微、底蕴浅薄，哪怕她再温婉贤淑，也从未将人真正放在心上。
祖母的执念里，从来只有谢家基业，萧瑾婳的委屈，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方才他一味护着萧瑾婳，落在祖母眼中，便是为了一介女子，罔顾家族大义、断绝祖宗香火，只会让祖母对萧瑾婳心生芥蒂、愈发不满。
更要命的是，他还给了那纸和离书。
此事一旦此刻败露，祖母盛怒之下，必然认定萧瑾婳早已心不在侯府，处处算计脱身，认定她耽误长房子嗣，蛊惑自己孙儿。
如今萧家刚刚脱离困顿，根本经不起侯府的雷霆迁怒。
一旦祖母震怒发难，萧家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不能说，不敢说，更赌不起。
万般权衡之下，谢砚之压下心底所有酸涩，缓缓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气息虚弱却语气沉稳，缓缓开口，主动扭转了局势。
“祖母，孙儿方才拒绝，并非为了妇人私情，是思虑不周了，还望祖母恕罪。”
谢老夫人正满心懊悔，闻言微微一怔，怔怔看着他：“你……”
“孙儿时日无多，早已将儿女情长尽数看淡。”
“孙儿之所以不敢轻易赌命换嗣，是因眼下朝堂局势，远比香火子嗣更为致命。”
“祖母可知，皇太孙眼下处境很是不易。”
“长清的意思是……？”谢老夫人一愣，“如今朝堂之上，诸位皇子夺储之势愈演愈烈，三皇子势大权重、呼声滔天，朝野上下半数官员皆站队拥护，是万众公认的储君人选。皇太孙早已远离朝堂，自幼寄养寺庙，拿什么争？”
这也是满朝文武、世家权贵的共识。
自先太子薨逝后，储位悬空多年，几位成年皇子各树党羽、相互倾轧，其中尤以三皇子势力最盛、圣宠最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储君。
而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往镇国寺静养的皇太孙，形同虚设，无人看好，更无人愿意赌上家族前程扶持。
谢砚之又轻咳了一声，缓缓道来：
“当年先太子薨逝，朝堂动荡，储位空虚，陛下忧心子嗣相残、祸乱朝纲，暗中将太孙托付于我，命我悉心教养，尽心扶持。”
“这数年，皇太孙隐居寺中，看似避世，实则一直在积蓄势力。”
“三皇子看似得势，实则本性偏移，不堪储君大任，且私结外戚、暗蓄私兵，早已触犯帝心忌讳。陛下隐忍不发，不过是时机未到。”
“我毕生所求，从来不是苟活残命，留一房子嗣，而是辅佐正统、稳固朝纲，护我大雍山河安稳。”
谢老夫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张，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缠绵病榻、看似孱弱避世的孙儿，竟藏着这般惊天布局，手握储君底牌，暗中搅动整个朝堂风云！
捧皇太孙，定储位，安天下。
这等胸襟格局、惊天谋划，哪里是寻常世家子弟能及？
短暂的震惊过后，谢老夫人心头的焦灼、悲戚、执念，尽数悄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撼与心疼。
原来他日日强忍病痛，不是贪恋人间，更不是纠结私情，是身负陛下与先太子重托，是为了朝堂正统与天下安稳。
是她狭隘了，只看得见侯府一隅的香火传承，却看不见孙儿心怀天下的格局。
“你……你怎的从未与老身提及过半分？”谢老夫人声音发颤，又惊又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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