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朝堂诡谲，储争最是伤身灭族，知晓之人越少，越无隐患。”谢砚之气息微弱，淡淡摇头，“孙儿本想稳住京察变局，助太孙殿下彻底站稳脚跟，再告知祖母实情。如今局势将成，也无需再瞒。”
“祖母，香火传承固然重要，可家国在前，家族在后。若储位动荡，朝局倾覆，别说长房子嗣，整个永宁侯府，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同样是万劫不复！”
“孙儿撑着这残命不死，一是稳住侯府根基，二便是为了这场储位变局。待太孙殿下登基，大局计定，谢家自会荣宠不绝、世代永昌，何愁无后？”
谢老夫人怔怔听着，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偏执彻底消散，满是愧疚与后怕。
“是祖母糊涂，是祖母眼界狭隘，险些因一己私念，逼死我谢家麒麟儿。”她抬手拭去老泪，再无半分逼迫之意，“你安心布局朝堂，子嗣一事，是祖母心急糊涂，从此绝不再提。”
祖孙二人僵持许久的僵局，终被悄然化解。
不过谢老夫人是个心思深的，自会做两手准备。
萧瑾婳还是得怀上！
若得荣宠，永宁侯府长房就更不能绝后了……
屋外，药香渐浓。
萧瑾婳手脚麻利地煎好汤药，细细滤去药渣，将滚烫的药汤晾至温凉，半点不敢耽搁，端着药碗快步推门而入。
进门第一眼，便看见榻上唇角带血，面色惨白的谢砚之，心口骤然一揪，满眼担忧，顾不得旁人，快步上前，“世子，如何了？方才咳得那般厉害，可还难受？”
她眼底的担忧很真切，情事也张弛有度，全然落在了谢老夫人眼中。
谢老夫人静静看着，心底还算满意。
萧瑾婳出身普通豪绅之家，门第确实配不上谢家嫡长，可胜在尽心尽责，这般一心一意的陪护，远比那些高门贵女懂事的多。
“辛苦你了。”
谢老夫人这声谢，着实让萧瑾婳有些诧异，“不敢，这都是孙媳该做的。”
谢老夫人点点头，便不再多留，向下人打听了谢知瑜与姜芷的去向后，便带着万嬷嬷离去了。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只剩清淡药香，静谧无声。
萧瑾婳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扶起谢砚之，一勺一勺耐心喂他服药，动作轻柔至极。
药汤清苦，入喉温热。
谢砚之安静饮着药，眸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侧颜上，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心绪，遗憾、愧疚、贪恋……层层交织。
待一碗汤药尽数饮尽，萧瑾婳拿出锦帕，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轻声宽慰：“许神医的药最是稳妥，服下后好好静养，定然不会再牵动旧疾。”
谢砚之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温和，“祖母她行事一向严苛，委屈你了。”
萧瑾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祖母也是心系侯府，人之常情，妾身不曾委屈。”
她自然不会，也不敢去怨怼谢老夫人。
她很清楚自己进侯府后的处境，更清楚谢老夫人的态度。
既然当初是自愿进的侯府冲喜，就该收起委屈，好好当好这世子夫人。
如今得了和离书，是谢砚之心善，她还能有什么怨言？
本就对他有愧，好生照顾他……最后一程，也是应当的。
谢砚之看萧瑾婳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抬手，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萧瑾婳一愣！
山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摇曳，亲密过境。
谢砚之指尖微微收紧，抬眸静静望着她温婉眉眼，声音轻得像风，“夫人，我且问你一句。若抛开所有束缚，让你……为侯府诞下长房嫡孙，让这孩子日后承爵位，做下一任永宁侯，你可愿意？”
念想是谢老夫人萌发的，主意是许霄出的，谢砚之拒绝的果断，可……还是在他心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他眼底的情绪太满了。
有愧疚，有隐忍，更有一丝濒临绝境，明知不该却再也压不住的自私贪念。
方才他在祖母面前，句句家国大局、世代永昌，字字通透豁达，劝得谢老夫人不再逼嗣。
那时的他，清醒、理智、顾全所有利弊，一心想着成全。
可独处这一刻，所有的大局、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成全，轰然崩塌。
他太苦了。
苦在深情缘浅，苦在命薄如纸，苦在明明拼了命想护萧瑾婳周全，到头来却只能亲手递出和离书，放她奔赴旁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他该彻底放手，封存所有执念，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还她干净坦荡的余生。
他也清楚，谢知瑜与她之间的纠缠……
理智千千万万遍，都在劝他成全，劝他放手，劝他莫要再拖累她半分。
可私心……却在疯狂叫嚣，肆意疯长。
他好想留住她。
哪怕只剩短短数日温存，哪怕要用残命换一场虚妄圆满，哪怕这份念想自私卑劣、不堪入目，他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想让她为自己留下一丝骨血，想让这世间能有一人与他血脉相连，替他好好留住她，让她往后余生，永远都与他牵绊不断。
哪怕他看不到孩子长大，哪怕他无法陪她岁岁年年……
世人皆道他温润如玉，可谁又知，此刻……他偏执至极。
若可以，他多想用尽最后一丝残命，换她一次心甘情愿的停留。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过此生彻底一无所有。
谢砚之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着萧瑾婳，等待着她的答案，掌心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带着期许。
而萧瑾婳，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更读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挣扎。
诞下长房嫡孙，承袭永宁侯爵位？
这对她来说不是破天富贵，而是枷锁牢笼。
她心底清楚，自己绝不愿意的。
自打入府冲喜那日起，她便步步谨慎、处处隐忍，好不容易等到和离书落手……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长久依附侯府，甚至是谢知瑜。
说是利用也好，片刻心动也罢。
她只待兄长仕途安稳，待萧家彻底脱离困境，待上京这场风起云涌的棋局彻底落定，她便想一身轻装，悄然离开这座繁华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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