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入城

兵来了，村子反而更安静了。

那五十个兵在院子外面扎了营，把总亲自带人围着院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来复命。成璧没再回马车，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韩应龙凑到那些兵旁边，想套近乎，人家不理他。他又凑到把总旁边，把总看了他一眼，说“末将奉命行事”，也不理他了。

韩应龙讪讪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郑守仁旁边。“这些人，跟木头似的。”郑守仁小声说：“我娘说，当兵的人，话少。”韩应龙瞪他：“你娘还说什么了？”郑守仁想了想：“你管得着吗？”韩应龙又噎住了。

沈无疾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兵。他们把长矛架在一起，围成一圈，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没人说话，也没人往这边看。他忽然想起周凤翔。周凤翔也是这样的，话少，不看他，但一直在。

周凤翔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他没睡着，只是在听。听那些兵的脚步声，听他们的呼吸声，听他们的刀鞘碰在地上的声音。他爹教过他，听声音就知道一个人的底细。这些兵是杭州府的守军，没打过仗，也没杀过人。他们手里的刀是新的，刀鞘上没有划痕。他爹说，刀鞘上有划痕的兵，才是见过血的。这些兵，没见过血。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挡住那些流民，但他知道，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无疾才合眼。

他靠在门板上，剑横在膝上，胳膊还在疼。成璧给他重新缠了纱布，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他不想睡，怕那些人再回来。但那些兵在，那些人不会来了。他知道。他只是不放心。

韩应龙的呼噜声从墙角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郑守仁也睡着了，缩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包干粮。徐有容靠着马车轮子，半睁着眼。周凤翔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成璧没睡。她坐在沈无疾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天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她说。

沈无疾睁开眼。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外面。那些兵还在，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有人把长矛收好。把总走过来，躬身道：“殿下，末将护送您进城。”

成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韩应龙被郑守仁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了？去哪儿？”“进城。”郑守仁说。韩应龙眼睛一亮：“杭州？”郑守仁点头。韩应龙跳起来，跑出去，又跑回来，把自己的包袱背上。“走走走！”

几个人上了马车。成璧还是坐她那辆，沈无疾骑马走在旁边。周凤翔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村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流民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上的血迹还在，那把断刀也被沈无疾捡走了。他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马车走得很慢。那五十个兵走在前面，把总骑马跟在成璧马车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韩应龙坐在车辕上，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这路跟来的时候不一样啊。”郑守仁从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回去走的是大路。”韩应龙点头，又问：“大路好走吗？”郑守仁想了想：“大路安全。”韩应龙没再问了。

沈无疾骑马走在前面，看着远处的杭州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远远地能看见有人在城门口排队进城。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张大人不让流民进城。”他不知道张大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进不去。

成璧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远处的城墙。“到了。”她说。沈无疾点头。成璧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城门口有官兵盘查，看见把总的队伍，让开了。把总骑马过去，跟守城的军官说了几句话。那军官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挥手放行。

马车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韩应龙看花了眼，什么都想买。郑守仁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乱跑。徐有容默默看着四周，像是在记路。周凤翔跟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无疾骑马走在成璧马车旁边，看着两边的店铺。他忽然看见一家店，门口挂着许多扇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会稽风”。他愣了一下，想起在巢湖的时候，成璧说过的话。“等有一天，等这些都结束了，我想再来一次。”他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座山。

成璧从马车里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会稽风。”她念了一遍。“你知道？”沈无疾问。成璧没回答，看了那招牌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把总把他们带到一家客栈门口，跳下马来。“殿下，这家客栈干净，末将查过了，安全。”成璧从马车里下来，看了一眼客栈，点点头。“辛苦了。”把总躬身：“末将告退。”他带着那五十个兵走了。

客栈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迎出来。他看见成璧，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几位客官里边请，楼上雅间，干净敞亮。”韩应龙抢着要了三间房。掌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成璧，笑了笑。“楼上请。”

上楼的时候，成璧拉了拉沈无疾的袖子。沈无疾回头。成璧小声说：“那个掌柜，看我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成璧摇摇头。“没事。只是不一样。”

几个人上了楼，分了房间。成璧一间，韩应龙和郑守仁一间，沈无疾和周凤翔一间，徐有容自己一间。韩应龙说徐有容自己一间浪费，郑守仁说“我娘说，人多挤着睡不好”，韩应龙不说话了。

沈无疾进了房间，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周凤翔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你在看什么？”沈无疾问。周凤翔没回答。沈无疾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口有几个人蹲着，穿着破衣裳，面黄肌瘦。不是流民，是乞丐。杭州也有乞丐。

“那个掌柜，”周凤翔忽然开口，“他认识公主。”沈无疾看着他。周凤翔没解释，转身走了。

沈无疾站在窗边，看着那条小巷。那几个乞丐还在，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又来了。他忽然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张大人不让流民进城。”不让进城，就在城外等着。等什么？等死。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胳膊还在疼，他把纱布拆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瓶药，撒在上面，疼得直吸气。他咬着牙，把纱布缠上。

门开了，成璧走进来。她看见他缠纱布，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纱布接过去。“我来。”她蹲在他面前，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她的手很凉，动作很轻。沈无疾没说话，也没动。

成璧缠好了，没松手。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茧，虎口处最厚，是练剑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疼吗？”她问。

沈无疾摇头。

成璧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那条小巷，那几个乞丐还在。“我父皇说，江南的田，以前都是好田。”沈无疾没说话。成璧说：“我父皇还说，好田也会荒。”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会好的。”他说。成璧看着他。沈无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成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轻轻说：“傻子。”沈无疾愣住了。成璧已经走了。

晚上，几个人在客栈大堂吃饭。韩应龙点了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要了一壶酒。郑守仁看着菜单，脸都白了。“这么多，吃得了吗？”韩应龙说：“吃不了兜着走！”郑守仁不说话了。

菜上来了，韩应龙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比会仙楼的还好吃！”郑守仁也夹了一块，慢慢嚼。“我娘说，杭州的红烧肉，是甜的。”韩应龙瞪他：“你娘还说什么了？”郑守仁想了想：“你管得着吗？”韩应龙噎住了。

成璧坐在沈无疾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她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像是在想什么事。韩应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郑守仁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徐有容默默把菜转到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说了声谢谢。

沈无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今天一直很安静，不说话，也不笑。他想起在巢湖的时候，她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说“等有一天，等这些都结束了，我想再来一次”。他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什么，但他知道，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想事情。

吃完饭，几个人上楼休息。韩应龙拉着郑守仁去房间，说要听他讲他娘的故事。郑守仁说“我娘没什么好讲的”，韩应龙不信，非要听。徐有容默默把碗筷收好，回了自己房间。周凤翔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无疾站在走廊上，看着成璧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房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杭州城的屋顶上。远处，会稽山的山顶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看不清楚。

周凤翔推门进来，看见沈无疾站在窗边。“还没睡？”沈无疾问。周凤翔没回答，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周凤翔忽然开口：“那个知府，”他说，“他知道张问达。”沈无疾转头看他。周凤翔说：“他问殿下在城外的时候，问的是‘殿下怎么会在城外’，不是‘殿下怎么会被围’。”沈无疾愣了一下。周凤翔说：“他知道城外有流民，但他不知道殿下在城外。他怕的是殿下出事，不是流民围城。”沈无疾没说话。周凤翔躺下，闭上眼睛。

沈无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他想起那个知府，想起那些兵，想起城门口那些乞丐。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城外更让人看不透。

远处，老吴蹲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阿飞还没睡。他看了一眼杭州城的南边，那里有一座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问达就住在那里。他不知道阿飞什么时候会去那座宅子。但他知道，快了。

月亮照在屋顶上，照着老吴，照着他脸上那道疤。他闭上眼睛，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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