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楼
杭州的茶楼和京城的不一样。
京城的会仙楼讲究排场,三层高,红木桌椅,跑堂的穿着整齐,说话带笑不带笑,端茶倒水都有规矩。杭州的茶楼没那么讲究,但也分三六九等。城隍山脚下的“听雨轩”算是上等去处,临窗能看见西湖一角,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水是虎跑泉运来的。
王瞎子不在这儿说书。
他在城隍山半山腰的“老槐树茶摊”说。一张破桌子,一把旧椅子,醒木一拍,能从早说到晚。茶两文钱一碗,听书不要钱,但你得喝茶。不喝也行,站着听,别挡着后面的客人。
这会儿正是上午,茶摊上坐满了人。卖菜的刚收了摊,挑着空担子坐下来歇脚。过路的商人要了壶茶,边喝边等同伴。几个闲汉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竖着耳朵听。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看着像是秀才,坐在最前面,手里端着茶,眼睛盯着王瞎子那张嘴。
王瞎子其实不瞎,只是右眼上长了个瘤子,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着像瞎了。左眼是好的,亮得很,转起来跟算盘珠子似的。
他拍了一下醒木。
“上回说到,浙江道监察御史张大人到任杭州,一不扰民,二不收礼,三不——”
他顿了顿,左眼珠子转了一圈。
“三不什么呢?三不吃饭。张大人说了,杭州的饭,太硬,硌牙。”
底下有人笑了。笑的人不多,就那么两三个,笑得也不太自然。
王瞎子没笑。他又拍了一下醒木。
“张大人不吃饭,那吃什么?吃——茶。杭州的茶好,龙井嘛,天下闻名。张大人每天都要喝,喝的不是普通龙井,是明前头采,一两银子一两的那种。一天喝三两,一个月就是九十两。张大人说了,这不贵,他在京城喝的更贵。”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王瞎子的左眼往那边扫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张大人喝茶,得有人烧水吧?得有人采茶吧?得有人炒茶吧?这些人都得吃饭吧?但张大人不吃饭,他们也不敢吃。饿着肚子烧水,饿着肚子采茶,饿着肚子炒茶。炒出来的茶叶,张大人喝了,说——”
他学着张大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这茶不行啊,有一股穷酸味儿。”
这回没人笑了。
一个穿短褐的中年***起来,把两文钱放在桌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走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王瞎子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等那人走远了,他又拍了一下醒木。
“张大人嫌茶不好,底下的人就得想办法。怎么想办法呢?换人。把原来那些种茶的、炒茶的都赶走,换一批新的。新的哪儿来的?有的是从别处雇来的,有的是——”他压低声音,“有的是从街上抓来的。抓来干什么?种茶。种不好怎么办?打。打死了怎么办?埋。埋了怎么办?再抓。”
“啪”的一声,有人把茶碗摔了。
摔碗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青布衫,脸上还有淤青。他站起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哥就是……就是被他们抓去的。”
茶摊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王瞎子也看着他,左眼珠子不转了。
“你哥叫什么?”王瞎子问。
“叫……叫刘大。”
“刘大,”王瞎子点点头,“我记得。去年春天被抓去的,会炒茶。后来呢?”
年轻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后来……后来死了。说是炒的茶不好,张大人不满意,打了三十棍,扔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茶摊上更安静了。连那几个闲汉都不晃腿了。
王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醒木,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下不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大,”他说,“我记得这个人。他炒的茶不差,是张大人要的太多了。他一个人炒不过来,累倒了。累倒了就起不来,起不来就得换人。换人就得有新人来,新人不会炒,炒出来的茶更差。茶更差,张大人更不满意,更不满意就再打人。打死了再抓,抓来再打。”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张大人的茶。一两银子一两。”
没人说话。
王瞎子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各位客官,”他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的。我右眼瞎了,左眼也不好使,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编故事嘛,瞎编。你们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王瞎子胡说八道,该打。”
他把茶碗放下,又拍了一下醒木。
“咱们接着说。上回说到,张大人到任杭州,清正廉明,爱民如子……”
他没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茶摊外面站着几个人。
六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长身玉立,腰上挂着一把剑。他旁边站着个更年轻的,皮肤白净,穿着青衫,看着像个读书人。后面跟着四个,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王瞎子的左眼珠子又转了一下。他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不是杭州的。杭州的读书人他见过,走路是踱,不是走。这几个人的步子太快,太稳,像是练过功夫的。尤其是那个带剑的少年,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脚尖先着地,重心压得很低,随时能拔剑。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今天这茶,怕是白说了。
沈无疾站在茶摊外面,听着王瞎子说了有一刻钟。
他本来是想上城隍山看看风景的。昨晚住进客栈,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流民的眼睛。成璧说今天想出去走走,韩应龙嚷嚷着要逛西湖,郑守仁说要算账,徐有容说随便,周凤翔什么都没说。
走到半山腰,听见醒木响,韩应龙非要凑过来听。
然后就听见了。
“张大人”三个字一出来,沈无疾的脚步就停住了。韩应龙还想往前凑,被周凤翔拉了一下,也停住了。几个人站在茶摊外面,听王瞎子说张大人的茶。
沈无疾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不是生气,是在忍着不生气。他想起安顺县那个姜老头,想起那些蹲在沟里的流民,想起那个摔碗的年轻人说的“我哥就是被他们抓去的”。
成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茶摊里面的王瞎子。王瞎子的左眼珠子正往这边转,和她对视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走。”成璧说。
沈无疾没动。
“走。”成璧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无疾松开剑柄,转身跟着她往山上走。韩应龙还想听,被郑守仁拽着袖子拖走了。徐有容默默跟在最后面,周凤翔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摊。
王瞎子已经又开始说书了。醒木一拍,声音比刚才还响。
“话说张大人到任杭州,第一件事就是修桥铺路,造福百姓……”
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
城隍山顶有个亭子,叫望湖亭。站在亭子里能看见整个西湖,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游船画舫在镜子上慢慢划,留下一道道水痕。远处的山青蒙蒙的,山顶罩着一层薄雾。
沈无疾站在亭子里,看着湖面,不说话。
韩应龙想说什么,被郑守仁拉住了。郑守仁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话。韩应龙没看懂,还想问,被徐有容拽到一边去了。
周凤翔靠在亭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成璧走到沈无疾旁边,也看着湖面。
“那个说书的,”她开口,“他说的是张问达。”
沈无疾没说话。
“你爹的门生。”成璧又说。
沈无疾转头看她。成璧没看他,继续看着湖面。
“我来之前,”她说,“我父皇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杭州有个御史,叫张问达,是你爹那一科的进士。这个人很能干,也很会来事。他在杭州三年,朝里没人说他不好。”
她停了一下。
“我父皇还说,没人说他不好,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没人敢说。”
沈无疾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你知道?”他问。
成璧终于转头看他了。“我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又能怎样?你爹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掺和。”
沈无疾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爹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去杭州,让他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他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有些事,得自己看见了才会懂。
他现在懂了。
“那个说书的,”沈无疾说,“他有事。”
成璧没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上,韩应龙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说书的说的张大人,是不是就是咱们要找的张问达?”他嗓门不小,郑守仁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小声点!”郑守仁压着嗓子,“这是杭州,人家地盘上!”
韩应龙把他的手扒开,“怕什么?他又不在!”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郑守仁急得直跺脚,“我娘说,隔墙有耳!”
“你娘还说什么了?”
郑守仁想了想,没说话。
沈无疾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应龙。”
“在!”
“今天晚上,你和我出来一趟。”
韩应龙眼睛亮了。“去哪儿?”
“去找那个说书的。”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沈无疾一眼,又闭上了。
成璧走在沈无疾旁边,没说话。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怀疑他知道什么?”
沈无疾点头。“他在茶摊上说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他敢说,是因为他憋了很久了。但他又不敢全说,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死。”
成璧沉默了。
几个人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茶摊还在,但王瞎子已经不在了。桌子椅子还在,茶碗没收,醒木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
沈无疾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城南土地庙,酉时。”
韩应龙凑过来看,“酉时?那不就是今天晚上?”
沈无疾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走。”他说。
下午,几个人在客栈大堂吃饭。韩应龙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西湖醋鱼、叫花鸡,还要了一壶黄酒。郑守仁看着菜单,脸都绿了。
“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
韩应龙摇头。
“一两三钱!”
韩应龙愣了一下,“这么多?”
“我娘说,杭州的菜比别处贵三成!”
“那你娘还说什么了?”
郑守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成璧坐在沈无疾旁边,慢慢吃菜。她吃得不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沈无疾看了她一眼,把红烧肉转到她面前。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吃。
徐有容默默把菜转到成璧面前,又默默转回去。周凤翔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沈无疾吃得很快,几口扒完饭,把碗放下。
“酉时,”他对韩应龙说,“城南土地庙。你跟我去。”
韩应龙点头。
“凤翔,你在客栈守着。”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
沈无疾站起来,要上楼。成璧叫住他。
“小心。”
沈无疾回头看她。她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筷子,眼睛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在长江边上,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她说她也不怕。
现在她没说怕,但她的眼睛在说。
“知道。”沈无疾说。
他转身上楼了。
酉时,天刚擦黑。
城南土地庙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不大,就一间屋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已经磨得看不清五官了。庙里供着土地爷的泥像,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
沈无疾和韩应龙到的时候,庙里没人。
韩应龙四处看了看,“人呢?”
沈无疾没说话,站在庙门口等着。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从墙头窜过去,带下一片瓦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像是在吵架。
等了一刻钟,一个黑影从巷子口闪进来。
是王瞎子。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把那只瘤子遮住了。走路很快,步子很小,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走到庙门口,看见沈无疾和韩应龙,左眼珠子转了一下。
“进去说。”
三个人进了庙。王瞎子把门带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土地爷的泥像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王瞎子坐在门槛上,沈无疾和韩应龙站在他对面。
“你们是京城来的?”王瞎子先开口。
沈无疾点头。
“沈阁老的儿子?”
沈无疾没说话。王瞎子看了他一眼,自己点了点头。
“像。眉眼像。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沈无疾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王瞎子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把那叠纸递过来。
沈无疾接过来,翻了几张。是欠条。有的写着“今欠陈记绸缎庄货款银三百两”,有的写着“今欠李记粮行米款银五百两”,落款都是“张问达”。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张一张,越往后金额越大。
“这些,”王瞎子说,“都是张问达欠杭州商户的。欠了不还,谁要账就打谁。打死了的,账就没了。没打死的,也不敢要了。”
沈无疾翻着那些欠条,手在抖。
“还有。”王瞎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小,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这是张府一个账房先生偷偷抄出来的。他不敢留原件,怕被搜出来。抄了一份,藏在我这儿。”
沈无疾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杭州粮款已筹齐,白银三万两,即日押解进京。请温阁老查收。另,江南织造局今年盈余银两万两,已存入京中钱庄,户头按温阁老吩咐,记在沈府名下……”
沈无疾的手不抖了。他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沈府名下”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
韩应龙凑过来看,没看懂。“这什么意思?”
沈无疾没回答。
王瞎子看着他,左眼珠子不转了。
“孩子,”他说,“你爹不知道这些事。张问达是他门生不假,但张问达背后的人是温体仁。这些银子记在你爹名下,是温体仁的主意。将来出了事,脏水往你爹身上泼,温体仁干干净净。”
沈无疾抬起头,看着王瞎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张府当过三年账房。”
沈无疾愣住了。
王瞎子指了指自己右眼上的瘤子。“这个,不是天生的。是张问达让人拿烧红的铜钱烫的。我发现了账目不对,去找他理论,他就让人烫了我的眼睛,把我赶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赶出来之后,我在街上躺了三天。没人敢管,没人敢救。后来是那个账房先生偷偷给我送了点药,我才活下来。眼睛保不住了,但命保住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茶摊上说书。说书能挣钱,也能——让有些人听见。”
他看着沈无疾。
“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有人来问。”
沈无疾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那个账房先生,”他问,“现在在哪儿?”
王瞎子摇摇头。“不知道。半个月前,张府查账,发现账册被人动过。张问达大发雷霆,把账房都关起来审。那个先生——我不知道他是跑了还是被抓了。如果他还在张府,怕是凶多吉少。”
沈无疾把信和欠条都收进怀里。
“我会查清楚。”他说。
王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孩子,”他说,“你查清楚又能怎样?张问达背后是温体仁,温体仁背后是半个朝堂。你爹都动不了他,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爹动不了,”沈无疾打断他,“我来。”
王瞎子愣了一下。
沈无疾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韩应龙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沈无疾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瞎子一眼。
“你那些欠条,我拿着。信也拿着。如果那个账房先生还活着,帮我找到他。”
王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无疾已经走了。
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瞎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他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朝堂上,替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说话,说“杨嗣昌不贪,这事是假的”。
那个人就是沈惟敬。
“沈阁老,”王瞎子自言自语,“你养了个好儿子。”
他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摸着右眼上的瘤子,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带上,走进了巷子深处。
沈无疾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成璧坐在大堂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坐着。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沈无疾从怀里掏出那叠欠条和那封信,放在桌上。
成璧拿起来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沈府名下”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东西放下,看着沈无疾。
“你打算怎么办?”
沈无疾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
“那个账房先生,”他说,“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张府。我要找到他。”
成璧点头。“然后呢?”
沈无疾看着她。
“然后,”他说,“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
“该送的地方,”她慢慢说,“是哪儿?”
沈无疾没回答。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送给谁?送给杭州府?杭州知府是张问达的人。送给都察院?都察院的人大半是温体仁的。送给皇上?
他想起安顺县那个县令,想起那些跪着的书吏,想起那个被关起来的师爷。他想起成璧站在公堂上,那些人跪了一地。但那是安顺县,一个小地方。这里是杭州,张问达的地盘。
“送我手里。”沈无疾说。
成璧看着他。
沈无疾把欠条和信收起来,揣进怀里。
“这些,”他说,“是我欠那些人的。”
成璧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她说。
然后她上楼了。
沈无疾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桌上那壶凉茶还在。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涩的。
他想起王瞎子说的那句话——“你爹不知道这些事。”
他信。
但他也知道,他爹的名字写在那封信上。不管他爹知不知道,这盆脏水已经泼过来了。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房门口,他停了一下。隔壁是成璧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周凤翔已经躺在床上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无疾推门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按在枕头底下的刀柄上。看见是沈无疾,又松开了。
“睡吧。”周凤翔说。
沈无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怀里那叠纸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杭州城的屋顶上,照在城隍山的茶摊上,照在城南土地庙的门口。
王瞎子已经走了。土地庙里只剩土地爷的泥像,眯着眼,笑眯眯的,看着空荡荡的庙堂。
香炉里的残香灭了。
灰烬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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