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渴盼安宁

或许那位女顾客说的很对——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艾香学着写小说的事，随着媒体的报道真的是人人皆知，好多认识的，不认识的老乡和文学爱好者都慕名找到艾香店里，有诉苦的也有求帮助的。

        　　这其中，有一些人是出于好奇，想了解一下艾香的创作经历；还有一些人则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希望能从艾香那里得到一些启发和建议。而对于艾香来说，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文学爱好者来都是来取经的，艾香整天面对那些文学爱好者，真的是哭笑不得，因为人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公务员，而且身都在要职，她哪里有经可传。艾香心想，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妹，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文学训练，怎么可能给他们传授写作经验呢？但是，面对这些热情的文学爱好者，艾香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们交流。

        　　每次有人来向她请教时，艾香都会坦诚地告诉对方：“我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学着讲了一个故事。你们都是高知识份子，写的肯定比我好，我一个初中都没有毕业的打工妹，哪敢给你们谈什么写作经验。”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既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然而，尽管艾香一再强调自己的不足，但还是有很多人对她表示赞赏，并鼓励她继续坚持写作。

        　　文友们的话让艾香十分感动，也深受鼓舞。他们说：“写作与文凭无关，我们不评价你这部小说写得好与否，而是钦佩你的精神。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女人，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经营店铺，竟然还有时间写小说。在当今社会，像你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这些真诚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温暖了艾香的心，同时也给她带来许多启示，让她在大家的认可中逐渐找回了自信。

        　　在与文友们交流的过程中，艾香无意间学到了很多知识，为了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她非常乐意与这些文友们畅谈。然而，对于那些前来诉苦或寻求帮助的人，艾香却感到无能为力。毕竟她自己的生活也是一片混乱，连自己和孩子的生计都难以维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助他人。至于那些倾诉苦水的人，艾香只能强忍着耐心倾听她们的故事，因为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了艰辛和不易。

        　　艾香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们，用温暖的话语安慰她们受伤的心灵，然后送上自己精心编写的书籍作为礼物。这些姐妹们收到书后，心情渐渐变得愉悦起来，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了。

        　　最让艾香感到困扰的是那些与她年龄相仿的人。曾经，她们都在同一个城市打工，甚至还曾一起当过保姆。那时候，艾香在教授家中担任保姆并非将其视为一份长久的职业，而是将其视作学习知识、提升自我的机会。她渴望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在教授家一待便是三年。在这期间，她与教授的家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是对教授的祖母视如亲人。

        　　而与艾香同龄的姐妹们则有着不同的看法，她们认为在富裕人家做保姆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可以享受美食、住在舒适的环境里，穿着雇主淘汰的时尚衣物。这种观念的差异使得艾香与她们之间产生了隔阂，难以沟通和理解彼此的想法。所以，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尝试其他工作或改变职业。然而，当她听说艾香因为写书而成名时，便心生嫉妒，追到艾香的店里对她冷嘲热讽道：“你人长得漂亮，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帮忙，而我们这些保姆，却只能一辈子伺候别人。”

        　　艾香听着老乡的这番话，感到十分尴尬和不舒服。她实在无法理解老乡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她从未觉得自己长得有多出众，也从未认为有人会因为她的外貌而帮助她。于是，艾香忍不住反驳道：“写小说跟长相有什么关系呢？”

        　　老乡不以为然地回答：“当然有关系啦！你长得漂亮，自然有人愿意帮你出书，还有导演会看上你的故事，指导你将其改编成电视剧。像我这种长相普通的人，就算把作品摆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看一眼，更别提出版和改编电视剧了。”

        　　艾香做梦都没有想到老乡能说出这样的愚蠢话，便冷笑着说：“你作为一个高知识分子，你不觉得你说这样的话，可笑吗？”

        　　老乡激动地说道：“我哪里算得上高知识分子啊！你如今功成名就，不想跟我这种人说话也就罢了，何必讽刺我呢？我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到你成功成名，只是想来你这里坐坐，给自己找点心理平衡。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坐，那我走就是了，何必挖苦我呢？现在的大学生、研究生都算不上高知识分子，我一个中专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艾香见老乡发怒，急忙解释道：“没错，与当今的大学生、研究生相比，你一个中专生确实称不上高知识分子，但与我们那一代相比，你难道不是高知识分子吗？你好歹也是上过中专的人，而我连初中都没有读完。如果那时我能像你一样读完高中，再上中专，现在的我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老乡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地说道：“你知足吧，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

        　　艾香看着老乡那愤怒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原本以为老乡是来看望她的，但从她现在的态度来看，似乎更像是诚心来找茬的。艾香心中的怒火逐渐升腾起来，但她还是强行压制住了情绪，没有让它爆发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再多说一句，很可能就会引发一场激烈的争吵。这家店毕竟是她自己的，就算她和老乡闹得不愉快，甚至大吵一架，也能让她心头的怨恨得到一些释放。但对于老乡来说，她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而且，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这样的争吵声又会作何感想呢？于是，艾香用内心深处的冰山将自己的怒火强制压制下去，一言不发地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随意地写下一些文字。

        　　老乡则坐在艾香对面翻阅着她的书籍，突然站起身来，走到艾香身后，盯着键盘看了一会儿，惊讶地问道：“天哪！你这是在敲字吗？”

        　　艾香仍然专注地敲打着键盘，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只是轻轻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便继续敲打。由于艾香用力过大，键盘一直在桌子上颤抖着，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乡则一直注视着电脑显示屏，突然之间，他的脸色由愤怒转为笑容，说道：“天啊！如果你一直这么用力地敲键盘，那一年得换多少个键盘啊？”

        　　艾香听到这话，心中不禁长叹一口气，但还是继续敲打着键盘，并没有回应老乡的话语。老乡见艾香不搭理他，于是把手放在艾香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表示道：“好啦，别再生气了，我刚才也是因为看到你的成就，内心感到有些不平衡才会说话带着些情绪。现在看看你这样子，把键盘都要敲坏了，实在太不值得了。要是因此让你的身体也出了问题，那我可就变成罪人了。”

        　　艾香听着老乡的这番话，内心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她回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艰难道路，感慨万分。艾香虽然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满，但她并不愿意与这位老乡分享自己的感受。因此，她继续专注地敲击着键盘，手指不停地舞动，仿佛在诉说着内心深处的故事。不久后，一篇名为《嫉妒，只能增加痛苦的份量》的文章跃然于屏幕之上。

        　　老乡弯下腰，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天哪！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你说你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如今变得如此出色呢？咱们好多老乡听到你出书的消息，都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有人说你是因为做服装生意赚到了钱，为了虚名才花钱请了一个写手帮忙写的书。如果不是今天亲自来这里看到这一切，我可能也会认为你是在弄虚作假。看来，我以后得拜你为师了，希望你能把我这个做了一辈子保姆的人培养成一名作家，也好为我们家增光添彩。”

        　　艾香听着老乡的话，心中渐渐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感，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心底蔓延。她真想立刻站起身来，毫不客气地反驳她几句，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好欺负的。然而，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不想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强忍着内心的不满，继续专注地敲打着键盘，装作没有听到老乡的话。

        　　老乡见无论自己说什么，艾香都不理睬她，感到十分无趣和尴尬。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抽泣起来。那哭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艾香听到老乡的哭声，心顿时软了下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老乡。看着老乡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打破了原本沉闷的气氛，也让老乡的哭声戛然而止。

        　　艾香缓缓站起来，为老乡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端到老乡面前，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老乡哭泣。

        　　老乡看到艾香一直在笑，心情变得更加低落和难过。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人家已经这么伤心了，甚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笑呢？”说着，老乡抹了一把泪水，弯下腰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狠狠地说：“哼，就他那个样子，除了我这个大傻瓜愿意跟他过日子，还有谁会看上他呢？我能活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被他一家人拖累的！”

        　　艾香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乡，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死了，地球照样转，你死了，说不定你老公还能找个更好的。”说完，她抽出一些餐巾纸递给老乡，并安慰道：“好了，别哭了，这一切，不能怪你老公，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当初我们一起在金城打工的时候，我曾劝过你去学习会计电算化，但你就是不听，非要给所谓的大款当保姆。”

        　　老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反驳道：“你总是站着说话腰不疼，我那时候一个月就挣个三四百元，要孝敬我爹妈还要供我两个弟弟上学，我哪有钱去报会计电算化？”

        　　艾香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不是因为你没钱才不去上课，而是你根本就不想上。咱们在一起的几个人里，你的学历是最高的，而且也是最富有的。当时在那些有钱人家当保姆，一个月能赚三四百元，还时不时有小费拿。现在呢，还有雇主给你小费吗？”

        　　提起小费，老乡似乎有点得意地说：“有屁的小费，现在老了，能有活干就不错了。”

        　　艾香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呀，我们都不再年轻了。你看看你这个年纪，现在还能找到工作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再过个十年八年呢？等你真正老了，连自己的生活都会成为问题。到那时，还有谁会请你做保姆呢？当初要是听我的话，投资一点钱，把会计电算化学好，现在肯定是过得很好。”她回忆起曾经的往事，感慨万分。

        　　艾香接着说：“我有一个顾客，和你年龄相仿，她在一家公司当会计，每个月的工资有五六千元。而且她还兼职了几家小公司，收入非常可观。一个月的工资都快赶上你半年的工资了。会计这行就是越老越吃香啊！你现在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把上中专时学的会计知识都浪费了。想想当年，你父母含辛茹苦供你读完高中，又让你读中专，他们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啊！可如今……唉！”

        　　老乡听后，默默低下头，心中充满了悔恨和遗憾。她意识到自己当初没有听从艾香的劝告，错过了学习电算化会计的机会，也辜负了父母对她的期望。如今，他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生活艰难。

        　　老乡有些生气地说道：“好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你说说看，你现在到底能不能帮我？”

        　　艾香无奈地回答：“我现在这个状况，你让我怎么帮你呢？要钱，我没有；要权，你也清楚，我们都是打工出身，哪来的权力啊！”

        　　老乡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说的是文学之路，又没问你要钱。你和我以前都是做保姆的，你能写，难道我就不能写吗？说不定我的故事比你的还要精彩呢！你才做了几年保姆就能写出这么精彩的作品，而我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保姆，经历的故事可比你多得多。”

        　　艾香听着老乡的话，感到十分无语，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写作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且并不是所有当过保姆的人都能够成为作家。

        　　老乡见艾香沉默不语，越发显得不耐烦，说道：“你不必有所顾忌，担心我会抢走你的饭碗之类的。你只需坦率地告诉我，我该如何写作，写些什么内容才能打动人心？”

        　　艾香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打开抽屉，翻找出几本著作，递给老乡并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几位文友出版的书籍，你可以先带回去仔细阅读，学习一下别人的写作方式和技巧。等到你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之后，我们再来讨论你创作小说的事情。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作者，首先得成为一个善于欣赏他人作品的好读者。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你先回去吧，我需要稍作休息。你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让我在这里怎么帮助你呢？”

        　　老乡接过书本，一边翻阅着一边说道：“哇，真是成名了啊！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就要赶我走啦？”

        　　艾香一脸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道：“真不是我想赶你走，也不是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实在是我累坏了。每天都会遇到像你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问一些连大学教授都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凭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打工妹，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说完，艾香闭上了双眼，双手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

        　　老乡站在原地看着艾香，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等我看完这本书，要不要还给你？”

        　　艾香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睛，激动地说：“当然要还啊！这些书都是文友送给我的，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呢。哪有借书不还的道理？我最讨厌那些借书不还的人了。别人欠我钱，过一段时间我可能就忘了，但借书不还，我会记一辈子的！”

        　　老乡听着艾香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还不如借你些钱，去书店买些名著看呢。”

        　　艾香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道：“快回去吧，别在这儿贫嘴了，让我眯一会儿吧，我快累死了，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快把我搞成神经病了。”

        　　老乡看着艾香疲惫不堪的样子，临出门时说了一句：“中午别忘了吃饭啊，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等我把书看完了，再来请教你怎么写小说。”

        　　艾香随口回应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乡听到这句话，又转身回到艾香面前，问道：“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啊？我怎么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艾香解释道：“或许我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我的意思是你读的书多了，再多练笔，就会明白怎么写小说了。”

        　　老乡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继续追问着：“啥叫练笔呀？这词儿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呢。”

        　　艾香微笑着解释道：“练笔啊，其实很简单，它就是像写日记那样，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等等，用文字记录下来。而且要每天都坚持去写，这样才能不断提高写作水平。”

        　　老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啦，艾香妹子！那我先回去试试，拜拜！”说完，老乡转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随着老乡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屋子里顿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艾香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疲惫地望着门口，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只觉得一阵倦意袭来，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于是，她慢慢地将头抵在了电脑桌上，闭上了双眼。没过多久，她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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