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补充团的“壮大”
离开贵阳之后,队伍一路往西走。红军在前面,补充团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两天的路程。陈东征不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但也不急着追。他走得不快不慢,每天按部就班地行军、扎营、操练。士兵们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再骂娘了。
收编溃兵的事是从过乌江开始的。乌江在贵州中部,水急,两岸都是陡峭的石壁,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红军从这里过的江,搭的浮桥还没拆完,几根碗口粗的竹竿还横在江面上,被水冲得东倒西歪。补充团过江的时候,王德福在渡口旁边发现了一群溃兵。说是溃兵,其实就是一群饿坏了的人。三十几个,穿着杂七杂八的军装,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鞋子,蹲在江边的石头后面,看到补充团的队伍过来,吓得站起来想跑,但又没有力气跑。王德福叫住了他们。领头的那个是个川军排长,姓刘,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说他们是在土城被打散的,川军郭勋祺的部队,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跑散了。他们在山里躲了十几天,没有吃的,没有药,伤兵死了好几个,剩下的实在走不动了。王德福跑去找陈东征,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那群溃兵,看了一会儿。“给他们吃的。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
愿意。三十一个人,全都愿意。不是因为他们想当兵,是因为他们想活着。在贵州的山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人管你,你就是一条野狗。跟着队伍走,至少有口饭吃。这是第一个。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溃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几十个一伙,有的一个人蹲在路边,看到队伍过来就站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东征让人给他们吃的,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川军的、黔军的,还有几个湘军的,都是被打散的。没有人问他们是哪部分的,没有人问他们以前打过谁,只要愿意穿这身军装,愿意跟着走,就收。到了贵阳附近,又收编了两百多地方保安团。那些人是被县长抛弃的,县长跑了,他们没处去,枪还在,人还在,就是不知道为谁打。陈东征让人跟他们说,留下来,有饭吃,有饷拿。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
到三月底,补充团已经有三千二百多人了。从湘江边上一千五百人出发,走到贵州,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一倍。装备也好了很多。那些溃兵带来的枪,加上从地方保安团缴来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支枪了。虽然还是杂牌货——汉阳造、老套筒、中正式,什么都有——但至少不再是空着手。弹药也够了,陈诚从贵阳调了一批过来,够打一场小仗的。陈东征看着那些新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留下来。不是因为什么党国大义,不是因为他们想打红军,是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可去了。家回不去了,部队打散了,长官跑了,他们就像被人扔在路边的石头,谁捡起来就是谁的。他捡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带他们走多远,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们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在山里像野狗一样活着。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新兵不会打仗。有的人连枪都没摸过,扣扳机的时候闭着眼睛,子弹飞到天上去了。有的人不会站队,齐步走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人赶着的鸭子。有的人听不懂口令,喊“立正”他稍息,喊“稍息”他立正。赵猛急得直骂娘,骂完了又蹲在地上叹气。
陈东征开始抓训练。每天扎营之后,别的部队在休息,补充团在操练。队列、射击、战术,一样一样地来。赵猛带着老兵教新兵,一个动作做不好就做十遍,十遍做不好就做一百遍。陈东征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骂人,只是看。有时候看到有人做错了,他走过去,把那个人的枪拿过来,自己做一个示范。他的动作很标准——陈东征原主的身体记得这些,在黄埔学的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士兵们看着他,有些意外。团长亲自教他们,这不是常见的。
训练很苦。那些新兵累得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被号声叫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团长不是要让他们去送死,是让他们活着。打靶的时候,陈东征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看。有人打偏了,他说“再打一发”。有人打好了,他说“不错”。赵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团长像一个人——像他在黄埔时候的教官。那些教官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了,赵猛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抽烟。陈东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岭照得通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赵猛把烟递过去,陈东征摇了摇头。赵猛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团长,”他说,“你这是要当旅长了。”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
“三千多人了。一个旅的编制。上面没说要扩编?”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带着?”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当什么旅长。”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团长,”他说,“我跟了你大半年了。以前我以为你是靠关系上来的,后来我以为你是胆小怕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你只是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猛想了想。“你把人当人。”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他想起赵猛刚来的时候,每次请战都被他否决,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现在赵猛不请战了,他带着新兵训练,从早到晚,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不抱怨。他不知道赵猛是真的理解了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从下午看到傍晚,从太阳挂在头顶看到它落到山后面。她看着他在队列前面走,一个一个地纠正士兵的动作;看着他蹲在地上,给一个新兵示范怎么拆枪;看着他站在靶场边上,眯着眼睛看靶纸上的弹孔。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教书的先生。
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他们也训练,也纪律严明。那些红军士兵在院子里排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喊口令的声音很亮。他们的教官也是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红军训练,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这些人的队伍,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她站在补充团的营地边上,看着陈东征训练他的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像谁?
她说不清楚。他不是像红军,他只是在做红军也会做的事。把士兵当人看,不让他们白白送死,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这些事,红军在做,他也在做。但红军做这些是因为他们是红军,他做这些是因为——他是他。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些新兵面前,一个一个地教他们怎么开枪、怎么站队、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他的军装破破烂烂的,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帽子歪戴着。但他站在那里,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军官都像一个人。
王德福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沈组长,喝口水。”
沈碧瑶接过来,喝了一口。“王副官,”她问,“团长每天都这样?”
“什么?”
“训练。每天都练到这么晚?”
王德福点了点头。“每天都这样。从收编那些新兵开始,一天没落过。有时候赵营长累了,他就自己带。前几天有个新兵打靶的时候把枪摔了,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要挨打。团长走过去,把枪捡起来,擦了擦灰,递给他,说‘再来一次’。”王德福顿了顿,“那个新兵后来打了好几发,一发比一发准。”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看着陈东征,看着他蹲在一个新兵面前,用手比划着什么。那个新兵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站起来,走开了。沈碧瑶把那碗水喝完,把碗还给王德福。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在夕阳中训练,看着他在他们中间走,看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想起那个说“等打完了仗”的女兵。她想,也许这世上的人,不是只有红军和国军之分。还有一些人,他们穿着国军的军装,但做着红军也会做的事。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她不知道这样的人算什么人,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
夕阳落山了,训练结束了。士兵们散开,有的去吃饭,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陈东征站在营地中间,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碧瑶站在远处,他没有看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站了一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他的帐篷。帐篷里亮起了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图。她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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