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老魏的调令
老魏的调令是四月初到的。
那天傍晚,小陶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难过。他把电报递给沈碧瑶,沈碧瑶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魏仲文即日调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一道命令。老魏在成立也不过两年半的特务处干了快两年了,从一个跑腿的混到现在,还是“老魏”。没有军衔,没有职位,就是一个名字。现在连这个名字也要调走了。
沈碧瑶拿着电报,站了很久。她想起老魏跟着她从南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光线。他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坐在火车窗口,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她说:“老魏,你跟着我,不委屈吗?”他说:“跟着谁不是跟。”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她去找陈东征,陈东征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到消息,铅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明天。”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晚上请他喝顿酒。”
老魏走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很圆。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陈东征让人在团部帐篷外面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酒是本地酿的包谷酒,烈,辣嗓子,但便宜。老魏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东征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闻了闻,眯起眼睛。“好酒。”
“五毛钱一斤。”陈东征说。
老魏笑了。“五毛钱一斤的酒,也是酒。”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陈团长,”老魏忽然开口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国民党军官。”
陈东征端着杯子,看着他。“为什么?”
老魏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保重。”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他坐了很久,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回帐篷里。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送老魏到城外。老魏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他骑在马上,马是老马,毛都掉了好几块,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小陶跟在后面,背着电台,低着头,不说话。
走到城门口,老魏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站在沈碧瑶面前,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忍着没有哭。
“组长,”老魏说,“就送到这儿吧。”
沈碧瑶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老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组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
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看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上面对你来补充团,其实根本没有在意。都知道是帮你跟陈团长牵线搭桥。戴处长也知道,你嫁给陈团长之后,就不可能再留在特务处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之前,叔叔沈清泉对她说的话:“碧瑶,你去补充团,一来是工作,二来也是跟陈东征见见面。你们两个的事,陈长官和我都希望成。”她当时说:“我去工作,不是去相亲。”叔叔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她才知道,从那时候起,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以为自己是去工作的。
“所以这一次调我走,”老魏继续说,“一是上面实在人手不够,二来也是觉得应该多给你跟陈团长一些私人空间。”他把烟斗塞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她。
沈碧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事——不再记那个小本子,不再写报告,帮陈东征协调物资,教小王认字,每天晚上坐在他旁边看星星。她以为这些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想通了。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这些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她不知不觉中被推着走的?她不知道。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陈团长这个人,我看了大半年了。他不是坏人。这年头,不是坏人的军官,不多。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保重。”
他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很直,很长,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块很大的黄绸子。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这个年头,女人到了年纪,总是要嫁的。她见过太多女人嫁人之后的样子——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某太太”;不再有自己的事做,变成了等丈夫回家的人。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拼命考复兴社,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人的太太。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如果那个人是陈东征呢?他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男人。他不打牌,不喝酒,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他对士兵好,对俘虏也好,不想打仗,不想让人死。他站在城墙上看西边的山岭,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不容易。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嫁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谁。是特务组长沈碧瑶,还是陈团长的太太?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回城里。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睛。她转回头,走进营地。
陈东征站在团部帐篷外面,看着沈碧瑶从城门那边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低着头,不看路,像在想什么事情。走到帐篷前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他,停了一下。
“走了?”他问。
“走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帐篷。沈碧瑶站在外面,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她坐在行军床上,从枕头下面翻出那个小本子,灰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贻误战机。”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在刻字。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恐难堪大任。”“陈东征故意放走俘虏,有通共嫌疑。”“此人贪生怕死,毫无军人气节。”每一页都是她的笔迹,每一页都是她对陈东征的审判。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灰色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帘子关着,看不到里面。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她也知道再找一个像陈东征这样的人不容易。但她还不想就这么定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知道,她还不想变成“陈太太”。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面,走出帐篷。下午要出发了,她还要去帮王德福清点物资。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她从面前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他。他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物资堆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她大概还在生他的气。那天从陈诚那里出来,她赌气走了,到现在还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比以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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