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万一离不了呢？
顾大林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看着她，好似是在看一个笑话。
李秀芝没急着说话，只是从灶房门口走出来，站到院子中间，“顾大林，你爹躺在炕上起不来，你不守在床边伺候，跑到我家来要钱，你要不要脸？”
顾大林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我是来要医药费的，又不是来串门的，我爹是为了你们才摔的，这钱你们不出谁出？”
李秀芝歪了歪头，露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来，“你爹是为了帮我们才摔的吗？”
“废话！”
“那你爹为什么来帮我们？是有人叫他来的？还是他跟我们家有什么交情？”李秀芝往前走了一步。
顾大林被问住了。
顾厚德是自己来的，没有人叫他，是他听见动静、自己拄着拐杖过来的。
“村长来，是因为他是村长，村里出了事他不能不管，他管了，出了意外，这钱按理该李建广出，人是他推的。”李秀芝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家要是不敢找李建广，我替你们找，找到了让他赔，但你不能因为李建广跑了，就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顾大林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人是在你家门口摔的！”
“人是在我家门口摔的，但又不是我推的。”李秀芝停下脚步，跟顾大林之间只剩两步的距离，“照你这么说，李建广要是跑到你家门口自杀，你是不是还得赔他家的丧葬费？”
“你——”顾大林被噎得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桂芬站在灶房门口，想说话又不敢，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泛了白。
招娣从她腿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看看顾大林，一会儿看看李秀芝。
李秀芝双手环抱在胸前，面上满是沉稳冷静，淡淡道，“顾大林，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爹的医药费，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你一分也要不去，你要是觉得你爹摔倒了该我负责，你去派出所报案，让公安来断，你要是觉得你爹是帮我出头才摔的，你去妇联、去公社、去县政府告我，我奉陪到底。”
“但你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来，对着我一个女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四岁的孩子要钱，你算什么本事？”
顾大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远的巷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村民，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就是！大林，你爹还没死呢，你倒先跑来讹人了？”
“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
“还是村长儿子呢，就这点出息？”
得了这些话，李秀芝越发觉得自己有底气了，继续道，“顾大林，你这么急着要钱，到底是为了你爹，还是另有所图？”
她虽然听过了顾大林的无赖名声，但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偏激了。
除非是他出了什么必须尽快要钱的事儿。
顾大林的脸色彻底黑了，知道自己今日是拿不到钱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秀芝，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的。”李秀芝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但有一条，下次再来，别挑晚上，要白天来，让乡亲们都看看，顾村长的儿子是怎么替父讨公道的。”
顾大林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李秀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院门口那几个村民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热闹可瞧了，三三两两散了。
刘婶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拉住李秀芝的手，安慰，“秀芝，你别怕他，顾大林那个人，就是嘴上厉害，真要让他干什么，他不敢。”
“我知道，谢谢刘婶。”
刘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李秀芝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觉得浑身都累。
不是打人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秀芝……”王桂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怯怯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秀芝睁开眼睛，看见王桂芬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招娣，眼眶红红的。
“妈，没事了，回去睡吧。”
王桂芬没动，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招娣放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受这种气……秀芝，我对不起你……”
招娣被吓到了，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小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
李秀芝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揽住王桂芬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招娣拉进怀里。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王桂芬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
“你一个姑娘家，本来可以过好日子的，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用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李建广、蒋红梅、王老栓、顾大林……一个一个，都来找你的麻烦……你要不是我的表侄女，你根本不用受这些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李秀芝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等她哭完。
招娣也在哭，但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只是看见妈妈哭，她也要哭。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忽然一把抓住李秀芝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秀芝，你带着招娣走吧。”
“什么？”
“你带着招娣，离开永固村，走得越远越好，你一个姑娘家，没嫁人，没拖累，去哪儿都能活，招娣跟着你，也比跟着我强。”
“妈——”李秀芝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听我说。”王桂芬打断她，“我已经想好了，离婚的事，我自己去办，妇联李主任说了会帮我，我就不信离不了，你带着招娣走，等我离了婚，再去找你们。”
“万一离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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