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非亲非故
她沉默了。
李秀芝只能趁机开口，“万一离不了，招娣回来了，还是要被蒋红梅卖，还是要被李建广打，妈，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我们娘俩拖累你一辈子？”王桂芬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听了这话，李秀芝忙开口，“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妈，招娣是我妹妹，咱们是一家人。”
王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按住了。
“妈，你先听我说。”李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顾大林那个人，无赖归无赖，但他爹还是村长，只要老村长在一天，他就不敢真把我们怎么样，老村长是明白人，他不会看着自己儿子胡来的。”
“可我们要是一走了之，顾大林反而更有话说，到时候，他跑到公社去闹，咱们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王桂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秀芝蹲下来，看着她，“不但不能走，还得把事办得漂漂亮亮，所以不能走。。”
“可是顾大林那个人……他就是个无赖，你跟无赖讲理，讲不通的。”王桂芬犹豫了一下。
李秀芝沉默了几秒。
这话倒是不假。
顾大林跟李建广不一样。
李建广是明着坏，坏得坦坦荡荡，你打他骂他他认，顾大林是阴着坏，坏得拐弯抹角，你说他他跟你讲感情，你讲感情他跟你讲道理，你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这种人，比李建广难对付多了。
“要是能找到他怕的人就好了……”李秀芝喃喃自语。
王桂芬愣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有。”
“什么？”
“顾北川。”王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大林从小就怕顾北川，小时候顾北川在村里住，顾大林偷鸡摸狗被他抓着了，一脚踹倒，拎着去派出所，顾大林吓得哭爹喊娘，从那以后见了顾北川就绕着走。”
李秀芝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北川是军人，顾大林不敢惹，要是他能替我们说句话，顾大林肯定不敢再来闹了。”话说完，王桂芬又犹豫了，“可是人家在部队，咱们怎么能找得到？再说了，咱们跟他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帮咱们？”
李秀芝没说话。
她想起枕头底下那封只有两行字的信，想起那张省城民政科开的身份证明。
非亲非故。
这四个字，以前是对的，现在好像不太对。
“秀芝？”王桂芬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李秀芝回过神来，“嗯？”
“你说，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告诉顾同志一声？他毕竟是在村长家长大的，村长出了事，他理应知道。”
李秀芝沉默了好一会儿。
写信太慢了。
等信到了，顾北川收到了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从永固村到省城，坐汽车要大半天，要是能搭上去城里的顺风车，再从城里坐长途汽车去省城，最多一天就能到了。
“我去。”
王桂芬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给吓到了“去哪儿？”
“去省城，找顾北川。”李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可是你一个人去省城？你从来没去过，你认识路吗？你到了那儿能找到他吗？部队不让进，你——”
李秀芝打断她，“妈，你放心吧。”
“顾大林要是单纯的无赖，我自然能动手，可老村长毕竟是为了咱们才摔倒的，咱们总不能对他的儿子动手，而且，妈，你说得对，这事儿得让顾同志知道才行。”
她说着，还拍了拍王桂芬的肩膀。
王桂芬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快？”
“越快越好。”李秀芝顿了顿，“顾大林那个人，你今天不把他按住，明天他就上房揭瓦了。”
王桂芬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把招娣抱进怀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李秀芝站在原地，看着王桂芬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每一片落叶，墙角那堆玉米棒子在月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
李建广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自打那天晚上从永固村跑出来，他就窝在城南这片棚户区里，哪儿也不敢去。
寡妇周彩芹的房子不大，就一大间，前头是灶台后头是炕，中间用一块蓝布帘子隔着，他来的时候带了几块钱，几斤粮票，本来想着躲两天风头就回去，可越躲越心虚，到后来连门都不敢出了。
周彩芹从灶台那边端了碗疙瘩汤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声音软绵绵的，“建广哥，你都两天没出门了，吃点东西吧。”
李建广接过碗，没吃。
他就是嘴贱了一句，谁想到那老头真动手？拐杖抡过来，他往旁边一躲，拐杖擦着肩膀过去没打着，可那老头自己没收住劲，脚下一滑就栽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碗往旁边一搁，又去摸烟。
烟盒空了。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去翻兜，左兜右兜翻遍了，就翻出几毛钱。
再看看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吃一天少一天，再这么耗下去，不等公安来找他，他自己就先饿死了。
“建广哥，你打算怎么办？”周彩芹坐在炕另一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看他。李建广没吭声。
他能怎么办？回永固村？
村长躺在炕上不知道什么情况，李秀芝那个死丫头肯定已经报了案，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回去？他还能去哪儿？城里他待了好几年，可那是周彩芹的地方，他不过是借住。
周彩芹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嘴上哥哥长哥哥短的，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他有钱的时候，她恨不得天天贴着他。
他没钱了，她那张脸就跟这屋里的灶台似的，一天比一天凉。
“要我说，你还是回去一趟。”周彩芹把鞋底子在腿上拍了拍，换了个方向继续纳，“你躲能躲到什么时候？村长又没死，不就是摔了一下吗？你回去给他赔个不是，给点钱，这事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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