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就在这里睡
王桂芬的后背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那是秀芝的粮食，跟我们家没关系……”
“跟我们家没关系？她吃你的住你的，她的粮食就是你的粮食！你要是敢藏私，我饶不了你！”
李建广说着，一脚踹翻了炕边的木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招娣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双新做的布鞋，散了一地。
招娣终于忍不住了，从炕上爬下来，扑过去抱住那些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是妈妈给我做的，不许你扔！”
李建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一把将她拎起来。
招娣悬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小脸憋得通红。
“你放开她！”
王桂芬扑上去想抢，被李建广一脚踹开。
“放？好，那我问你，钱呢？”
王桂芬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
“没有？那粮食呢？白面、猪油、肉，都藏哪儿了？”
“那是秀芝的……你不能拿……”
“李秀芝的？她住在我家，吃在我家，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李建广把招娣往地上一扔，转身去翻柜子。
招娣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
王桂芬爬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招娣的头发上。
李建广翻遍了柜子，只翻出几毛钱和一把毛票。
他捏着那把钱，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说了，没钱……”
“没钱？没钱就把那赔钱货卖了！”李建广一把从王桂芬怀里把招娣扯出来，拽着她往外走。
招娣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小手拼命抓着王桂芬的衣角，“妈！妈——”
“你放开她！她还那么小，你怎么能卖了她……”王桂芬扑上去抱住李建广的腿，被他拖着在地上滑了好几尺。
李建广停下来，眼里没有半点怜悯，“我是她爹，她的命是我给的，我想卖就卖，你管得着吗？”
他一脚踹开碍事的王桂芬，拽着招娣继续往外走。
王桂芬趴在地上，看着招娣离门口越来越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随手抄起一旁的木棍，朝着李建广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砰——”
闷响之后，李建广直直的倒了下去。
王桂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扔掉了手里的棍子，声音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妈……”招娣从李建广的手里挣脱出来，扑到了王桂芬的怀里，泣不成声，“妈，招娣害怕……”
王桂芬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哆嗦着，却还在哄，“没事了，囡囡，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呢……”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李建广趴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上前探了一下李建广的鼻息，虽然弱，但还有。
虽然他的性命保住了，但等他醒了，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和招娣的。
说不定会打死自己，再卖了招娣……
王桂芬不敢往下想。
“囡囡，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招娣的眼睛慢慢转了转，看着她，“去哪儿？”
“去找你秀芝姐姐。”
招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爹醒了会不会追来？”
王桂芬没回答，只是把她抱起来，走到炕边，用床单把伤口简单裹了裹，又找了件厚衣裳给招娣套上。
然后她打开柜子，把值钱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
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建广。
他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桂芬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村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怀里抱着招娣，肩上背着包袱，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
省城，部队大院。
李秀芝躺在顾北川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板硬得硌人，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枕头底下压着那封她写给顾北川的信。
她一伸手就能摸到。
可她不想摸。
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从永固村走的时候，明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门关好了，粮食藏好了，王桂芬也有妇联的介绍信，李建广跑了，蒋红梅不敢来，顾大林被骂回去了……
一切都很妥当。
即便是有什么差池，自己明日也就回去了，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大麻烦的。
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脑子里总是闪过王桂芬的脸。
她重重的叹息一声，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忙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二十七只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咣当——”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李秀芝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声音是从隔壁排长宿舍那边传来的。
那是刘大壮他们的房间。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是顾北川。
他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到小臂。
看见李秀芝坐在床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睡着。”李秀芝摇了摇头，又问，“刚才怎么了？”
顾北川沉默了一秒，声音没什么起伏，“刘大壮翻身把暖壶踢碎了，水洒了一地，床铺湿了半边。”
李秀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的意思是，他没法在那边睡了。
“那你今晚……”
顾北川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你放心睡觉，不用管我，我可以去食堂的椅子上凑活一晚。”
这话一出，李秀芝心里反倒自责起来。
要不是自己贸然过来，也不会给顾北川添这么多的麻烦。
她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不如你就在这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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