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人生何处不青山
林逸收到调令的那天，是个阴天。
调令是黄公公亲自送来的。这位老太监一年总要跑两三趟广州，跟林逸都混熟了。见面先喝了杯茶，吃了几块慕容晴做的桂花糕，才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那道黄绫卷轴。
“林大人，恭喜恭喜，皇上要调您进京了。”
林逸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两遍。内容不长，大意是：林逸在广州任上政绩卓著，着即调京，授户部郎中，正五品。
从四品降到正五品。
林逸愣了一下：“黄公公，这是降职？”
黄公公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不是降职。郎中虽然是五品，但那是京官。京官比地方官值钱。您去了就知道。”
林逸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圣旨收好，给黄公公塞了红包，送走了人。
慕容晴从里屋出来，抱着林慕。她已经听到了黄公公的话，脸色不太好。
“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
“去哪儿？”
“京城。户部郎中。”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慕。林慕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对大人的烦恼一概不知。
“什么时候走？”
“圣旨上没写。但这种事，不能拖。最多一个月。”
慕容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堵。他在广州待了三年多，在这里成了亲，生了孩子，盖了宅子，交了一帮朋友。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让他走，他舍不得。
但他不得不走。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陈万福来了，胡有财来了，梁正源来了，刘武来了，王志远来了，连顾老头都来了。钱庄前厅坐满了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林大人，您走了，商务局谁管？”陈万福问。
“你管。你不是管了一年多了吗？管得挺好的。”
“可是……”
“别可是了。皇上让你管，你就管。干好了，以后这个商务局就是你的。”
陈万福眼眶红了，没再说话。
梁正源叹了口气：“林大人，您这一走，咱们广州的商人又没主心骨了。”
“不是还有陈万福吗？他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什么都懂。”
“陈老板行，但不如您。”
“那是您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刘武大大咧咧地说：“林大人，您去了京城，要是有人欺负您，您给我捎个信。我带兵去打他。”
林逸笑了：“京城可不是广州，您的兵进不去。”
“那我就一个人去。一把刀就够了。”
王志远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刘将军，您还是消停点吧。林大人去京城是做官，不是打仗。”
几个人说说笑笑，但笑容里都带着不舍。林逸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
晚上，慕容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时蔬，全是林逸爱吃的。林慕坐在旁边的儿童椅上，用手抓着菜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媳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
“早就会了。只是你不常在家吃。”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慕容晴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一年多，他确实太忙了。每天早出晚归，陪她和孩子的时间少得可怜。现在要走了，才发现亏欠她们太多。
“媳妇，去了京城，我天天回家吃饭。”
“你说了算？皇上让你加班，你还能不加？”
“我尽量。”
慕容晴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林慕在客厅里追着猫跑，咯咯地笑。
“相公，京城冷，你要多带些衣服。”
“嗯。”
“京城的人说话拐弯抹角，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嗯。”
“京城的官大，你别跟人吵架。”
“嗯。”
慕容晴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媳妇，你跟我一起去京城。”
“我不去。”
“为什么？”
“孩子太小，路上折腾。而且我不习惯北方。你去了，安顿好了，再接我们去。”
林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知道，慕容晴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她在广州长大，广州是她的家。让她离开家，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愿意。
“行。我先去。安顿好了，接你们。”
慕容晴点了点头，继续洗碗。
一个月后，林逸出发了。
广州城的码头，又围满了人。陈万福、胡有财、梁正源、刘武、王志远、顾老头，还有几十个街坊邻居，黑压压一片。柳明抱着林慕，站在船头。慕容晴站在码头上，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林逸走过去，抱了抱她。
“等我。”
“嗯。”
“我会经常写信。”
“嗯。”
“林慕会叫爹了，别让他忘了。”
“嗯。”
林逸松开她，转身走上船。船开了，他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慕容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慕在柳明怀里，朝他挥着小手。
林逸的眼睛湿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戴着木枷、穿着囚衣，从苏州被押往岭南。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系统、一条命。现在，他有媳妇、有孩子、有朋友、有官位。他什么都有了，但又要走了。
人生，真是说不清楚。
船越走越远，广州城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林逸站在船尾，一直看着，直到那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柳明抱着林慕走过来：“大人，别看了。回舱吧，风大。”
林逸转过身，接过林慕，抱在怀里。林慕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爹”。林逸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走吧，进京。”
（第八十四章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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