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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南离王朝


临荒城,南离王朝西南边陲重镇。

昔年此地曾是抵御西南蛮族的前线,城墙高厚,瓮城、箭楼、护城河一应俱全。只是近百年蛮族归化,边患渐息,临荒城的军事地位下降,逐渐沦为一座以商贸、屯田为主的普通边城。

但这两年大旱,蛮族所在的西南山林亦受影响,部分蛮族部落蠢蠢欲动,屡有寇边劫掠之事。朝廷不得不重新增兵临荒,加固城防。故而如今的临荒城,虽市井萧条,但城墙上下兵丁巡逻频繁,气氛肃杀。

清晨,城门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流民、商旅、樵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陈墨(陈浊)混在人群里,青布长衫,背负行囊,手持一柄普通青锋剑,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游学士子,并不起眼。

入城费,三文钱。

陈墨交了钱,随着人流走过瓮城。城墙根下,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有老有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入城的人流。几个兵丁拎着皮鞭,不耐烦地驱赶着试图靠近的乞丐。

“去去去!城里没吃的!再往前,打断腿!”

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被兵丁一脚踹倒,滚了两圈,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发黑的窝头。兵丁骂骂咧咧上前,又要抬脚,却忽然脚下一滑,仰面摔了个结实。

“哎哟!”

周围人群发出一阵低低哄笑。兵丁狼狈爬起,恼羞成怒地看向四周,却找不出是谁捣鬼,只得悻悻啐了一口,转身走开。

小乞丐趁机爬起,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陈墨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方才他以一丝冢气,轻轻扰动那兵丁脚下的尘土,令其滑倒。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城中景象,比城外略好,但也谈不上繁华。

主街两侧的商铺,十家有五六家关门歇业,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粮铺前排着长队,人人面色焦灼,手里攥着钱袋,眼巴巴望着紧闭的店门。粮价牌子上,米价已飙升至一斗五百文——是往年的十倍有余。

“开仓!开仓!”

“狗官!囤积居奇,是要逼死我们吗!”

“孩子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排队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推搡粮铺紧闭的门板。很快,一队衙役持棍赶来,不由分说,对着人群就是一通乱打。哭喊声、叫骂声、棍棒着肉声混作一团,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更多人一哄而散。

陈墨站在街角,静静看着。

乱世,人如草芥。这一幕,在他进入南离王朝境内后,已见过不止一次。官府赈济不力,粮商囤积居奇,百姓求活无门——这是天灾,更是人祸。

他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破旧,只挂了个“茶”字布幡。陈墨掀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三四张方桌,空无一人。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掌柜正打瞌睡。

“掌柜,一壶粗茶,两个馒头。”陈墨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老掌柜睁开惺忪睡眼,见有客,慢吞吞起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黑黄色的杂面馒头,又提来一壶茶色浑浊的粗茶。

“客官,十个铜板。”

陈墨付了钱。馒头很硬,带着糠皮,口感粗糙。茶是陈年茶梗泡的,又苦又涩。他默默吃着,神识却悄然放开,笼罩方圆百丈。

茶馆虽偏僻,却是消息流通之地。很快,又进来两个客人,皆是粗布短打,像是脚夫,愁眉苦脸地对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城东李员外家,昨夜遭了匪,一家十三口,全被杀了,金银细软抢了个干净。”

“作孽啊……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了。官府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派了几个差爷去看了看,说是流寇作案,正在追查——呸!谁不知道,就是黑风寨那帮杀才干的!可官府敢管吗?那黑风寨大当家,是先天高手,手下百十号人,个个心狠手辣!”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人唉声叹气,匆匆吃了点东西,结账离开。

陈墨慢慢喝着茶。

黑风寨。昨夜在破庙遇到的那伙人,似乎就是黑风寨的。独眼大汉,先天高手?在凡俗武林,先天高手确实可称一方豪强,但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不过,他此来是“斩缘”,是历练,是体悟红尘。只要不主动招惹到他头上,这些江湖恩怨、匪患流寇,与他无关。

吃完馒头,陈墨走出茶馆,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临荒城不算大,纵横十余条街巷,一个时辰便能走完。城中百姓,面有菜色者十之八九,偶有衣着光鲜者,也多是神色匆匆,眉眼间带着警惕与不安。街上乞丐、流民极多,蜷缩在墙角,低声乞讨。有富户马车驶过,溅起尘土,引来一片麻木的注视。

行至城西,此处靠近城墙,更为破败。房屋低矮拥挤,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霉味。几个孩童在泥地里追逐,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见。

陈墨脚步顿了顿。

前方巷口,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支着两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熬着稀薄的粥,米少水多,几乎能照见人影。但即便如此,锅前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妇孺老弱,端着破碗,眼巴巴望着那两口锅。

草棚前,站着一个布衣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荆钗布裙,衣袖挽起,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面容清丽,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因连日操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此刻,她正拿着长勺,给排队的流民舀粥,动作稳当,神情专注。

“慢点,都有,别挤。”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在这污浊混乱的街巷中,如一股清泉。排队的人,许是受她感染,竟也规矩许多,无人推搡争抢。

陈墨立在巷口阴影处,静静看着。

少女舀粥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这事已非一日两日。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仆,一个丫鬟,三人忙得额头见汗,却无半分怨色。那老仆偶尔直起腰捶背,叹气道:“小姐,咱们带的粮食,只够再撑三日了……”

少女手中长勺不停,只轻声道:“能撑一日是一日。王伯,你歇会儿,我来。”

陈墨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干净的眉眼,鼻梁秀挺,唇色因劳累略显苍白。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她的眼神很专注,看着每一个接过粥碗的人,看着他们千恩万谢,看着他们蹲在墙角狼吞虎咽,眼神里没有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平静的悲悯。

这种眼神,陈墨见过。

在母亲病逝前,母亲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阿浊,以后要照顾好小雨”时,就是这种眼神。温柔,悲悯,带着无能为力的哀伤,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小姐,小心!”

忽然一声惊呼。

一个排在队伍后面的流民,许是饿得狠了,竟猛地冲上前,伸手就往锅里抓!滚烫的稀粥溅起,眼看就要泼到少女身上。

陈墨眼神微凝。

他甚至没有动,只一缕冢气隔空逸出,如无形之手,轻轻一带。那流民脚下趔趄,往前扑倒,手在锅沿上一撑,烫得惨叫一声,滚倒在地。而溅起的粥,则诡异地拐了个弯,全数落回锅中,一滴未洒在少女身上。

这变故极快,旁人只看到那流民自己摔倒,烫了手,纷纷惊呼后退。

少女也后退半步,脸色微白,但很快镇定下来,对那倒地哀嚎的流民道:“莫抢,都有份。你手烫伤了,阿翠,去取些凉水来。”

丫鬟阿翠连忙跑去取水。

陈墨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那位公子,请留步。”

少女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陈墨脚步一顿,回身。少女已走出草棚,来到他面前,盈盈一礼:“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陈墨眉梢微挑。他方才出手极其隐蔽,冢气无形,这少女竟能察觉?

“姑娘何出此言?”他语气平淡。

少女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眸子很清澈,如两汪秋水,此刻却带着一丝探究:“方才那锅粥,溅起时分明是朝我泼来,却在半空无故转向,落回锅中。这绝非巧合。而当时离我最近的,只有公子一人。”

陈墨不置可否:“或许只是风。”

“今日无风。”少女摇头,又认真看了他一眼,“公子气息沉稳,步履轻健,虽作书生打扮,但虎口有茧,应是习武之人。方才定是以暗器或真气之类的手法,拨开了热粥——小女子苏晚晴,谢过公子援手之恩。”

她再度屈膝行礼,姿态端庄,不卑不亢。

苏晚晴。

陈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依旧平静:“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倒是姑娘,为何在此施粥?”

苏晚晴直起身,望向那长长的队伍,轻声道:“家父曾任临荒城县丞,去岁病逝。临终前嘱咐,旱灾连绵,民生多艰,苏家虽不富裕,也当尽绵薄之力。晚晴不才,无力赈济全城,只能在此设一粥棚,让这些老弱妇孺,每日能有一口热粥吊命。”

她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

陈墨看着她。布衣荆钗,不掩其清丽;身处污浊,不失其本心。这苏晚晴,与这满城麻木绝望的流民,与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与那些欺压百姓的衙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姑娘善心,可敬。”陈墨顿了顿,“只是,粥少人多,又能救得了几人?”

苏晚晴沉默片刻,道:“救一人,是一人。”

陈墨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公子且慢。”苏晚晴唤住他,犹豫一下,道,“公子可是初来临荒城?若是无处落脚,可暂住苏家旧宅。宅中虽简陋,却也清净。算作……方才援手之谢。”

陈墨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他入红尘,是为“斩缘”。缘从何来?从遇见开始。这苏晚晴,与他萍水相逢,却因一桩小事产生交集。是善缘,是孽缘,亦或只是擦肩之缘?

“既如此,叨扰了。”陈墨颔首。

苏晚晴浅浅一笑,唤来老仆王伯,低声嘱咐几句。王伯打量陈墨几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便点点头:“公子随我来。”

苏家旧宅在城西另一条巷子,是座一进的小院,青瓦白墙,虽显老旧,但收拾得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井井有条。

“老爷去后,宅子就小姐和我和阿翠守着。”王伯引陈墨到东厢房,“公子就住这间吧。被褥都是干净的,缺什么只管说。”

“有劳。”陈墨放下行囊。

王伯离开后,陈墨在屋中静立片刻。神识扫过,这小院确无异常,也无修士气息。苏晚晴只是个略有武功根底的凡人女子,那老仆和丫鬟更是寻常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凋零,显是旱灾所致。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城西粥棚那边的嘈杂声。

夜幕降临。

苏晚晴主仆三人很晚才回来,皆是疲惫不堪。简单用过晚饭,便各自歇下。小院重归寂静。

陈墨盘坐榻上,并未修炼。他只是闭目,将今日所见所闻,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临荒城。旱灾。流民。黑风寨。苏晚晴。

这些人与事,如一幅幅画面,在道心中流淌。他试图从中体悟些什么,却又觉得隔了一层纱。缘,究竟是何物?是遇见,是因果,是羁绊,还是……劫?

他想起阴煞峰主的话:“斩缘斩缘,缘之一字,最是难测。有时你以为斩断的,或许是救命稻草;有时你拼命抓住的,或许是穿肠毒药。”

那么,苏晚晴这条“缘”,是该抓住,还是该斩断?

陈墨睁开眼,望向窗外月色。

月光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他取出那枚黑色同心玉,握在掌心。玉佩微温,仿佛能感应到千里之外,另一枚玉佩的主人,也在月下练剑。

忽然,他心中一动。

神识感应中,小院外来了三个人。脚步轻浮,呼吸粗重,带着酒气与戾气,正朝着苏家旧宅而来。

不是修士,只是三个会些粗浅拳脚的混混。

陈墨眉梢未动,只静静听着。

那三人翻墙而入,落在院中,鬼鬼祟祟摸向正房——那是苏晚晴的闺房。

“大哥,打听清楚了,就一个老头,两个丫头,再加今天新来的那个书生,弱不禁风的,咱们手到擒来!”

“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嘿嘿……”

“小声点!别惊动了人!”

三人摸到窗下,一人取出匕首,插入窗缝,轻轻拨动门栓。

便在此时,正房屋内,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三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话音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苏晚晴站在门内,一袭素白寝衣,长发披散,手中却握着一柄长剑。月光照在她脸上,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带着凛然寒意。

三个混混一惊,旋即狞笑:“小娘们还挺警觉!哥几个来,是想借点钱花花,顺便……跟你乐呵乐呵!”

说着,便要扑上。

苏晚晴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当先一人咽喉!那混混大惊,慌忙侧身,剑锋擦着脖颈而过,带出一溜血珠。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一起上!”

三人围攻而上。苏晚晴剑法灵动,显是得过真传,但气力不足,以一敌三,很快落入下风。一个不慎,被其中一人踢中手腕,长剑脱手飞出。

“拿下她!”

就在此时,东厢房的门,开了。

陈墨缓步走出,青衫在夜风中微动。他看了一眼场中情形,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

“需要帮忙么?”他问。

苏晚晴抿唇,点了点头。

陈墨便不再多言,只朝那三个混混,轻轻拂了拂衣袖。

没有劲风,没有掌力。三个混混却如遭重击,同时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自始至终,陈墨连脚步都未挪动一下。

苏晚晴怔怔看着,半晌,才低声道:“公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陈墨走到她面前,拾起地上长剑,递还给她。

“明日,报官吧。”

说完,转身回房。

苏晚晴握着犹带余温的剑柄,看着那紧闭的房门,许久,才轻声道:

“谢公子,再次相救。”

房内,陈墨盘坐榻上,眸中若有所思。

这苏晚晴,似乎……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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