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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盛世危墙,少年天子的稻草人


大魏天命十七年。冬。

邺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的积雪掩盖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也掩盖了这座吃人皇城底下的森森白骨。

太和殿内。红泥地龙烧得滚烫。

十岁的幼帝萧启,穿着厚重的明黄色冬龙袍。端坐在九龙宝座上。

他的身形比一年前拔高了些许。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依然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与病态。

御阶之下。右侧。

方寸大刀金马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正一品的绯红云雁补子官服。头戴御史铁冠。

只是,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透出的威压比一年前更加恐怖。更加深不可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秉笔太监甩动拂尘,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文官队列中。

太常寺卿李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跨出队列。

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跪在金砖上。

“启奏陛下。陛下年满十岁,龙体康健,聪慧过人。”

李大人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依然强撑着拔高音量。

“臣以为。大魏祖制,天子年长,当渐习政事。恳请陛下,开经筵,御览奏折。早日亲理朝政!”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亲政。

这是在皇权与相权之间,划下了一道最致命的生死线。这是残存的世家旧臣,在试探那位摄政王的底线。

萧启坐在龙椅上。双手猛地抓紧了纯金扶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期盼。他看向李大人,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但他不敢开口。他只能把僵硬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右侧的太师椅。

方寸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觉得,很无聊。

方寸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太师椅的紫檀木扶手上。

轻轻叩击了两下。

哒。哒。

清脆的木质敲击声,在死寂的大殿内,犹如催命的丧钟。

大殿外。

一阵极其轻微、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穿着黑色紧身锦衣、腰佩精钢绣春刀的女子。大步跨入太和殿。

云初。

她不再是那个悬壶堂里穿着粗布青衫的抓药学徒。

她身上那件黑色的锦衣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夜叉恶鬼。

她的腰间,明晃晃地挂着那枚纯金打造的“刑天令”。

都察院风闻曹,首席执刑官。

云初面容冷峻如霜。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径直走到跪在地上的李大人身旁。

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的册子。

“太常寺卿,李庸。”

云初的声音清冽,不带任何起伏。

“昨夜子时。在府内密会前朝旧党。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白银五万两。”

“图谋串联朝臣,构陷摄政王。意图颠覆大魏朝纲。”

云初合上黑色册子。

“人证,物证,皆已在风闻曹诏狱画押。”

李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云初。昨夜的密会极其隐蔽,连他的贴身管家都不知道。风闻曹是怎么查到的?!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微臣冤枉啊!”

李大人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这是诬陷!这是摄政王排除异己的毒计啊!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萧启坐在龙椅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嚎的忠臣,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情。

“摄……摄政王……”萧启的声音细若游丝。“李爱卿是三朝老臣……此事,是否容后再查……”

方寸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毫无感情的黑眸,直视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年幼。不知人心险恶。”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太和殿内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对霸道。

“这等乱臣贼子,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殃民的勾当。若不杀一儆百,大魏的江山何以稳固?”

方寸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杀。”

云初没有任何犹豫。

她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铮——!

精钢绣春刀出鞘。寒光闪过太和殿的烛火。

没有拖出午门。没有押入大牢。

云初手腕翻转。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压,直接从李大人的后颈处狠狠劈下。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颈椎骨的沉闷水声,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一颗花白的头颅,瞬间滚落在金砖上。

失去头颅的腔子里,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直接溅洒在太和殿光洁的汉白玉阶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

云初面无表情地甩去刀刃上的血珠。长刀入鞘。当啷。

她弯下腰,单手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全场死寂。

几百名文武百官,吓得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金銮殿上,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拔刀斩杀正三品的九卿大员。

这已经不是跋扈。这是视皇权如无物。这是把大魏的朝堂,变成了方寸私人的屠宰场。

萧启瘫软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一地的鲜血,闻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不敢哭出声。他怕方寸的那把屠刀,下一刻就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陛下。”

方寸站起身。绯红色的官服在血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

“乱臣贼子已诛。朝堂清净了。”

方寸双手互抄在袖筒里。眼神睥睨天下。

“退朝。”

深夜。紫禁城。养心殿后方的密室。

这里是没有窗户的暗房。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隔音毛毯。

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十岁的皇帝萧启。没有穿龙袍。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精钢长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黑色的衣衫。

在他正前方。

立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

稻草人身上,披着一件从宫里太监那里找来的劣质红布。

稻草人的胸口处。用浓黑的墨汁,歪歪扭扭、却又充满怨毒地写着两个大字。

“方寸”。

“死!死!死!”

萧启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

他双手握紧剑柄。疯了一样地朝着那个红色的稻草人劈砍。

剑刃切开红布,斩断干枯的稻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绯袍恶鬼,千刀万剐。

稻草横飞。红布碎裂。

“董卓!曹操!乱臣贼子!”

萧启一边劈砍,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密室的角落里。

站着一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监。

他是先帝留下的绝对死忠。

老太监看着疯狂劈砍的幼帝,眼中满是心疼与深深的恐惧。

“陛下……当心伤了龙体啊……”

老太监压低声音,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忍耐。陛下一定要忍耐。那方贼权倾朝野,但总有老去的一天。只要陛下长大了,亲掌兵权,就能将他满门抄斩!”

萧启一剑狠狠刺穿稻草人的心脏。

剑刃透背而出。

他双手握着剑柄,脱力般地跪在地上。

“朕要他死!朕一天都等不了了!”

萧启把头埋在地砖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这金銮殿上,到底姓萧还是姓方!朕每天看着他那张脸,连做梦都是他提着刀来杀朕!”

老太监跪在地上,抱住小皇帝颤抖的肩膀。

主仆二人在阴暗的密室里,如同两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瑟瑟发抖。

他们以为这间密室绝对安全。

他们不知道。密室顶部的通风瓦片上。

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风闻曹暗探,悄无声息地合上瓦片。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都察院。摄政王值房。

红泥地龙烧得正旺。

方寸穿着灰布棉袍。坐在书案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红笔。正在批阅从宫里送出来的、小皇帝的每日课业。

名义上是课业。实际上,这是方寸掌控皇帝思想的终极审查。

云初穿着黑色锦衣,从门外走入。

“师父。”

云初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

“宫里传来的消息。小皇帝在密室里扎了个稻草人。披着红布,写着您的名字。”

云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今晚,他用真剑,在稻草人上砍了一百五十剑。一边砍,一边骂您是董卓、曹操。”

方寸握着朱砂笔的手,没有停顿。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

他看着小皇帝课业上,那些用馆阁体写就的《论语》抄写。

“这小子的字。写得越来越浮躁了。”

方寸用朱砂笔指着宣纸上的几个字。

“笔画太尖锐。转折处杀气太重。藏不住锋芒。”

方寸手腕一抖。

朱红色的笔锋,在小皇帝辛辛苦苦抄写了一天的课业上。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叉。

红色的墨汁,犹如一道刺目的血痕,直接贯穿了整张宣纸。

“不懂隐忍。成不了大事。”

方寸将朱笔扔在笔洗里。

他伸手,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根有些残破的白色羽毛。

那是当年萧揽月死在黄河边时,风闻曹的心腹从血泊中捡回来的一截羽毛扇残骸。

方寸两根手指捻起那根白羽。羽毛粗糙,上面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用这根白羽,轻轻扫去宣纸上残留的一点朱砂墨屑。

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追忆。

“萧揽月若是恨老子,他会直接提着三十万大军的弯刀,踏平这都察院的大门。”

方寸看着手里的白羽,声音极低。

“哪怕最后把三十万人全饿死在黄河边上,他也敢在死前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让别人去砍。”

方寸手腕一松。那根白羽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份关于小皇帝扎稻草人的密报。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又透着无尽疲惫的冷笑。

“这小畜生。只会在背地里扎稻草人。”

大魏的朝堂,在萧揽月死后,彻底变成了一座没有对手的巨大猪圈。

这十年,他杀权臣,抄太监,压制满朝文武。

他就像一个拿着满级账号重回新手村的玩家。看着这群猪每天在金砖上磕头,为了几两碎银子互相撕咬。

长生者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趣。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极致孤独。

同类死绝了。这盘棋,连最后一点悬念和博弈的快感,都被榨得干干净净。

方寸站起身。走到值房角落的红木雕花铜镜前。

铜镜里,倒映出他的面孔。

那张用药水强行腐蚀出皱纹、贴着假须的脸。

方寸抬起手。倒了一盆特制的药水,用毛巾浸湿。

狠狠地在脸上擦拭。

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开来。

那层虚假的沧桑和皱纹,被药水一点点洗去。

铜镜里。重新浮现出那张二十四岁、年轻、俊朗、不染尘埃的本来面目。

只是,因为常年使用腐蚀性药水。他侧颈的一小块皮肤,已经出现了红肿和轻微的溃烂。渗出丝丝黄水。

长生者的体质虽然强悍,但这种经年累月的化学刺激,依然让皮囊承受着极大的负担。

方寸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溃烂的皮肤。

“这具皮囊。快撑不住了。”

方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深邃,透着一种看透万古的绝对理智与虚无。

“没有对手。长生也不过是一个腐烂的死循环。”

他转过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那件绯红色云雁补子官服。

“这身红皮。老子穿了十年。穿腻了。”

方寸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邺京城。

“初丫头。”

方寸的声音,在寒风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这大魏的油水,老子榨干了。这朝堂上的活靶子,老子也当够了。”

“去。”

方寸转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风闻曹首席执刑官。

“去城外的风水宝地,找一块好穴。”

“给老子,挑一口极品的金丝楠木棺材。”

方寸拿起桌上那把素面白纸折扇。扇骨敲击着掌心。

“老子。该准备死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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