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这是要去哪

"今天晚上不能走了。他们知道村里有一条船要跑柬埔寨，在码头安排了人蹲守。你等明天晚上再走。"

秦向东坐在渔村这间铁皮棚屋的塑料凳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伸手接住从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随手擦了一把脸。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三天前在缅甸边境挨的那一刀还没好利索，伤口被海水泡了一夜之后肿了一圈，纱布边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们在这蹲着不走怎么办？"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颂蓬蹲在门口抽烟，浑浊的眼珠扫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巷口。他是这个渔村里唯一一个敢接秦向东这种活的人，收了李正南三倍的钱，把人从泰国湾东岸一路运到柬埔寨。此刻他脸上的皱纹缩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牛皮纸。

"我老婆的弟弟在邦巴有一个鱼塘，你在那待两天。等码头的盯梢撤了，我给你消息。"

颂蓬走到墙角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两瓶水、一袋干粮和一卷纱布。

"你沿着村后面的小路走，见到一棵被雷劈断的椰子树立马拐弯，再走一公里就到。塘边有一个小棚子，你在那儿待着。别生火。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秦向东站起来。他比颂蓬高了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棚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拉得很长。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扔在凳子上，从随身带的防水袋里抽出一件干短袖换上，又拿了一卷新纱布把肩膀上的伤口重新缠了一遍。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到位，像做了几百次一样。

"船呢？"

"什么船？"

"我问你，今晚跑柬埔寨的船几点出发。"

颂蓬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我说了你今晚不能走！外面全是韩国人的人——"

"几点。"

颂蓬被他语气里那种不起波澜的压迫感噎住了。他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凌晨一点。但码头上至少蹲了三个人，你一靠近——"

"给我找一件能下水的东西。塑料布、油布、木板，什么都行。我从海面上漂过去。"

颂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翻遍了棚屋的角落，翻出一块包渔具用的防水帆布，四角还拴着绳子。秦向东接过来掂了掂，浮力足够。

他把短刀裹在帆布里捆在背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半瓶，剩下的倒在了头上。冰凉的淡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肩上的伤口刺了一下，但他连眉都没皱。

他推开屋后的门，夜色像一堵黑墙涌进来。

颂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椰子树！拐弯！"

秦向东摆了摆手，人已经隐入了黑暗。

小路两边是黑乎乎的灌木和草，月光不亮，被云层筛过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铺在路面上。他摸着路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腐烂的落叶，偶尔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先用脚掌试探地面再落下重心，像猫一样无声地穿过这片滨海丛林。

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看到一棵从中间劈开的椰子树倒在路边。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从离地两米的地方被雷劈成了两半，劈口焦黑，裂成参差的木茬子，断面中间已经长了白蚁。

他拐弯走上一条更窄的土埂，两侧是更深更密的灌木，头顶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一道缝隙漏下来一点月光的碎影。

又走了一公里，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水塘出现在面前，水塘边有一座用竹子和铁皮搭的小棚子，三面用竹篾编的墙围着，一面敞着朝向水塘。

他进了棚子坐下来。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已经压扁了，看得出之前有人用过。角落里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旧草席，草席边缘磨得发毛，但还算完整。

他把草席铺开，背靠着棚子的一根立柱坐下，把肩上湿透的旧纱布拆下来，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边缘发红发热，但没有化脓。

他用新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把防水帆布解下来叠整齐垫在背后。

他在棚子里待了一整天。

天黑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颂蓬发来一条消息，是泰文："今晚凌晨一点。码头，灰船。走。"

他等到半夜十二点四十分站起来活动了手脚。肩膀的伤口在安静坐了一天之后反而没那么疼了，他试着抬了抬左臂，活动范围恢复了七成。他把防水帆布卷好夹在腋下，沿着来时的土埂走回渔村。

村口静悄悄的。狗都没叫——颂蓬事先在他的狗食里掺了安眠药，整条村子的狗都睡得像死了一样。

他绕开主干道从房屋之间的阴影里穿行，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团灰色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到了码头，灰色渔船停在原位，船身吃水线附近贴着暗绿色的藻类，看起来跟旁边几条废弃的船没有区别。

颂蓬站在甲板上朝他招手，表情紧张得快裂开了。

秦向东从码头边缘的阴影里翻身上了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引起船身晃动。颂蓬一边解缆绳一边压低嗓子说道，

"进底舱。到了海上我会叫你。韩国人的车今晚没来，应该是撤了。"

"撤了？"

秦向东在甲板上蹲下来，目光扫过码头外围那条土路，

"你确定是撤了还是换了地方？"

颂蓬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傍晚的时候看了一眼，车确实不在了。但我不确定——"

"底舱在哪儿？带我下去。"

颂蓬掀开甲板上一块活板门，露出一个窄小的入口。秦向东弯腰钻了进去，底舱比他预想的还要小，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高度只够他坐着。他在角落里坐下来，把防水帆布垫在身下。

"多久到？"他问。

"天亮之前。"颂蓬从上面把活板门盖下来，咔嗒一声扣上了插销，"到了海上我会叫你。"

光线暗得只剩一丝从盖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船身震动了一下，引擎启动了，沉闷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整艘船微微颤抖着。然后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然后逐渐提速，船首劈开海面的声音裹挟着水花拍打船壳的节奏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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