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遗书


崇祯四年三月初十,雾灵山。

陈三蹲在焦窑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自从洛阳回来,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窑边,盯着火看,看到日头升起来,看到该干活了,才站起来走人。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三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在看啥?”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火。

火舌是金白色的。和韩匠头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的颜色。和那天晚上林穹站在窑边看火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火候对了。温度够了。焦炭炼出来了。钢也炼出来了。

可他还是盯着看。

“俺在想,”他终于开口,“韩师傅当年看火的时候,在想啥。”

刘栓儿愣了一下。

“想啥?”

陈三沉默片刻。

“俺不知道。”他说,“但俺想,他大概跟俺一样,也在想那些死了的人。”

他站起身。

“刘栓儿,记着。三月初十,焦窑火候正好。炼出来的焦炭,够铸三门炮。”

刘栓儿点点头,飞快地往簿子上添了几行。

陈三往工棚那边走。

走到半路,周大牛跑过来。

“陈三!山下有人!”

陈三心头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周大牛说,“一个人,骑着马,从南边来的。快到山门口了。”

陈三握紧腰间的刀。

“走。”

山门口,那人已经下了马。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满脸风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望着那两座坟,一动不动。

陈三走到他身后。

“你是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

陈三愣住了。

那张脸,他在林穹的图纸上见过。在孙元化的信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匠人的嘴里听说过。

“徐……徐光启?”

徐光启已经死了。

这是徐光启的弟子。

方以智。

“陈三。”方以智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陈三看着他。

方以智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才半年多不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方公子,”陈三说,“你咋来了?”

方以智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两座坟前,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陈三,”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陈三。

陈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三亲启”。

笔迹,是林穹的。

陈三的手开始发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陈三: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现在说。

韩师傅把你交给我,我又把你交给苍穹阁。这一路,你受了很多苦。手废了,人瘦了,眼睛里没了光。但我知道,你心里的火没灭。

你是火种。

我死之后,苍穹阁就交给你了。不是让你一个人扛。是让你带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一起扛。周大牛、葛顺、刘栓儿,还有那些从洛阳回来的匠人。他们都需要你。

炮,接着造。钢,接着炼。火,接着烧。

不要急着报仇。先活着。活着,才能等。

等一个机会。等福王犯错。等建奴退兵。等……”

信到这里断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一样,是后来添上去的:

“林公子写到这里,就再也没能继续。他那天晚上去了京城,再也没回来。”

落款是“方以智”。

陈三握着那封信,手在抖。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封信,眼睛红红的。

“陈三哥,”他小声说,“林大人写的啥?”

陈三没有说话。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以智。

“方公子,”他说,“这信,你从哪得来的?”

方以智沉默片刻。

“林大人临走那天,”他说,“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送到雾灵山,交给陈三。”

他顿了顿。

“我在京城躲了三个月。福王的人到处抓我。我没能早点送来。”

陈三看着他。

“方公子,你为啥要来?”

方以智抬起头。

“老师临终前说,”他一字一顿,“格物之学,不在科举,在心。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这句话。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陈三。

“我的心,在这儿。”

陈三沉默。

很久。

“方公子,”他说,“俺们造炮,你会干啥?”

方以智想了想。

“我会算学。会画图。会记账。会……”

“够了。”陈三打断他,“你教刘栓儿算学。他只会记,不会算。”

刘栓儿愣了一下。

“陈三哥,俺……”

“你啥你?”陈三看着他,“你不会算,往后咋教徒弟?”

刘栓儿低下头。

“俺学。”

方以智点点头。

“好。”

三月十一,方以智开始教刘栓儿算学。

没有算盘,没有笔墨,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加减乘除,九九归一,从最基础的开始。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一加一等于二。”方以智写,“二加二等于四。”

刘栓儿点头。

“四加四等于八。”

刘栓儿继续点头。

“八加八等于十六。”

刘栓儿忽然抬起头。

“方公子,俺想问个问题。”

方以智看着他。

“问。”

刘栓儿指着簿子上那些名字。

“这些名字,一共三十七个。俺想把他们加起来,算个总数。可俺不知道咋加。”

方以智沉默片刻。

“一个一个加。”他说,“先从第一个开始。”

刘栓儿点点头。

他翻开簿子,指着第一个名字:

“冯匠头的大徒弟,姓周,三十六岁。死的时候,被砍了三刀。”

方以智在沙地上写下一个“1”。

刘栓儿指着第二个:

“冯匠头的二徒弟,姓葛,三十四岁。死的时候,被砍了两刀。”

方以智在“1”后面加了一个“1”,写成“2”。

刘栓儿一个一个念下去。

方以智一个一个加上去。

念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沙地上的数字,变成了“37”。

刘栓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十七个。”他喃喃。

方以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数字。

三十七个匠人。三十七条命。三十七个被记住的名字。

“方公子,”刘栓儿忽然问,“俺要是死了,俺的名字也会被记住吗?”

方以智看着他。

“会。”他说。

刘栓儿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数字。

三月十五,第一门“薪火炮”开始铸造。

陈三亲自设计图纸。方以智帮他算尺寸。周大牛和葛顺负责模具。那些从洛阳回来的匠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

窑场又热闹起来。

铁锤声,风箱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一道工序。

“陈三哥,”他忽然问,“这炮,叫啥?”

陈三沉默片刻。

“叫‘遗书’。”他说。

刘栓儿愣住了。

“遗书?”

“对。”陈三说,“林大人留下的那封信,就是遗书。这炮,俺们替他造。”

他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

他还活着吗?

陈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炮还在造,只要火还在烧,只要那些名字还在簿子上记着——

总有一天,他们会打回去。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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